王队正瘫在冰冷的地面上，涕泪横流，语无伦次。恐惧彻底击碎了他的心理防线，不用任何刑讯，他便如同倒豆子般，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小的……小的只是听令行事……每次都是‘黑鸦’来传话……东西也是他带人来取……”
“黑鸦是谁？”玄七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不知道真名……只知道他左手少了根小指……是……是营里张副将的亲随……”
“张副将？”萧辰眉梢微动。京畿巡防营副将张贲，正四品的武官。
“是……是他！每次出库的批条，最后都得经他的手……三年前那批‘废铁’，也是他让小的做的账……”
“还有谁？”
“还……还有粮秣官孙主事……他也分了一杯羹……每次倒卖粮草，都有他的份……黑石滩那次……那次动手的人里，好像有他私下养的死士……”
“上头呢？谁指使的张贲？”
“小的……小的真不知道……‘黑鸦’每次来，都说是‘老规矩’……钱也是分好几份，最大那份，‘黑鸦’说……说要送到‘听雨楼’后面那条街的‘永昌当铺’……”
线索如同藤蔓，顺着王队正这根枯枝，迅速向上蔓延。
张副将，孙主事，永昌当铺。
一个隐藏在京畿巡防营内部的贪腐、倒卖军资、甚至可能勾结外敌的网络，初步浮现。
“那份私账呢？”萧辰问。
王队正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卷皱巴巴的纸。
玄七接过，呈给萧辰。
上面清晰地记录着几次军械“异常”出库的时间、数量、以及经手人的代号或特征，虽然隐晦，但结合王队正的口供，足以成为撕开这张网的利刃。
萧辰快速浏览着，目光最终落在其中一条记录上——时间恰好是黑风谷第一次埋伏的前两日，出库了一批制式弩箭和火油，经手人代号“鹞子”。
“鹞子……”萧辰重复着这个代号，“黑石滩袭击用的，也是弩箭和火油。”
一切都能对上了。
“殿下，是否立刻拿人？”玄七眼中寒光闪烁。拿下张贲、孙主事，顺藤摸瓜，便能直捣黄龙。
萧辰却再次摇了摇头。
“张贲一个副将，孙主事一个粮秣官，能有这么大的胆子，经营这么大的网？他们上面，必定还有人。”他指尖点着那份口供，“永昌当铺……‘老规矩’……这像是经营了多年的熟络路子。他们的靠山，能量不小。”
现在动手，最多只能砍掉几根伸出来的枝杈，惊动了主干，反而得不偿失。
“那王队正……”
“看起来。”萧辰语气淡漠，“让他写一份更详细的供状，画押。然后，‘好好照顾’，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再见任何人。”
“是！”
“永昌当铺，派人盯死。所有进出人员，尤其是当铺的掌柜、账房，查清他们所有的社会关系和资金往来。”
“张贲和孙主事那边，也盯紧。看看他们得知王队正‘失踪’后，会有什么反应，会去找谁。”
“另外，”萧辰沉吟片刻，“把我们查到的关于军械亏空、以及京畿巡防营可能涉案的风声，‘不小心’漏给都察院那位一直看张贲不顺眼的刘御史。”
他要让压力从内部和外部同时发酵。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自己乱起来。
“属下明白！”
玄七领命而去。
萧辰独自坐在书房内，指尖轻轻敲击着那份王队正的口供和私账。
京畿巡防营……副将……粮秣官……永昌当铺……
这条线，似乎隐隐指向了京城某个盘根错节的勋贵集团。是他们吗？那个一直与镇北王府不对付、在朝中多次掣肘的派系？
“灰鹊”……会不会就藏在他们中间？
……
压力如同无声的潮水，开始悄然漫延。
都察院的刘御史果然闻风而动，虽然暂时没有确凿证据弹劾，但几封质疑京畿巡防营军械管理、粮草调度的奏章已经递了上去，在朝中引起了一些不大的波澜。
张贲和孙主事明显有些慌了。王队正的突然“失踪”让他们如芒在背。两人频繁密会，神色仓惶，几次试图前往永昌当铺，却在临近时又犹豫退缩，显然也怕被盯上。
永昌当铺表面一切如常，但暗中的巡查却显示，近几日当铺的后院，深夜常有陌生面孔出入，似乎在进行某种紧急的账目清理和物品转移。
风暴正在酝酿。
而此刻，北境边境。
初春的冻土尚未完全融化，一支西楚的巡逻小队正沿着边境线例行公事地行走。队长打了个哈欠，想着换岗后去哪喝两杯驱驱寒。
忽然，他脚下一滑，似乎踩到了什么硬物。
“妈的，什么玩意？”他骂骂咧咧地弯腰扒开冻土和枯草。
一枚造型奇特、绝非北境常见的青铜令牌，半掩在泥土中。令牌上刻着复杂的云纹，中间是一个古篆的“梁”字。
“梁？”队长皱起眉，翻过令牌，背面却刻着一幅微缩的边境地形图，其中一个点被特意标注出来。
他脸色猛地一变！那个标注点，正是西楚境内一处秘密军粮囤积地的附近！
这令牌……这地图……
“快！回去！禀报将军！”他声音都变了调，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令牌，如同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被层层上报，最终摆在了西楚镇守边境的大将军案头。
看着那枚明显属于大夏某位权贵私人信物的令牌，以及背面那精准得令人心惊的标注，西楚大将军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查！”他猛地一拍桌案，“给本将彻查！这令牌是谁的？怎么会出现在那里？是谁想窥探我大军粮草重地？！”
惊雷，往往起于无声之处。
一枚“无意间”失落边境的令牌，正悄然搅动着另一池浑水。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听着玄七的回报，嘴角噙着一丝淡漠的笑意。
“西楚那边，应该已经收到本王的‘礼物’了。”
“接下来，就看他们和我们的‘灰鹊’先生，谁先沉不住气了。”
弈局已至中盘。
落子，无声，却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