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响的出租屋小得像个罐头，窗户正对着旧居民楼的通风井，下午三点就晒不到太阳。他盘腿坐在地板上，膝盖上摊着《老城根》的剧本，稿纸上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被手指蹭得发毛：这是他写了八个月的东西，从毕业答辩的半成品改到现在，连主角家楼下的修车铺老板姓王还是姓刘，都跟楼下真开修车铺的张叔确认过三遍。
手机在裤兜里震得发麻，他摸出来一看，屏幕上：“黑哥”两个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指蜷了蜷。上礼拜在剧本交易会上，这个自称：“星火影视老板”的男人拽着他的胳膊说：“这本子我要了”，当时李响还傻呵呵地以为遇到了伯乐，直到今天对方把合同拍在他面前，才知道是遇上了豺狼。
“接啊，怎么不接？”电话自动挂断，又立刻打过来，李响深吸一口气划开接听，还没等开口，电话那头的酒气仿佛顺着听筒飘了过来，混着粗粝的嗓音砸过来：“李响，你耍我玩呢？合同都放你那儿三天了，还不签字？”
“黑哥，那合同……”李响的声音发紧，指腹无意识地抠着稿纸边缘：“版权费只给五万，还得我签，自愿转让所有权利，这不合理啊，我光调研就花了两千多……”
“合理？”电话那头嗤笑一声，背景里有骰子碰撞的脆响：“在这个圈子里，老子说的话就是合理！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没人给你铺路，这本子就算烂在你手里也没人看：五万不少了，够你交半年房租。”
李响攥着手机的手沁出冷汗，稿纸上的：“修车铺老板王建军”被指甲划出一道白印：“可我想自己跟着剧组改剧本，这是我第一次写长篇……”
“跟着剧组？”黑哥的声音突然沉下来，像块石头砸进水里：“你跟谁摆谱呢？给你脸了是吧？我告诉你，今天之内要么把字签了送过来，要么你这本子别想再见天日：哦对了，你租房的中介是我朋友，你说要是他把你赶出去，你这堆纸片子往哪儿放？”
电话：“啪”地挂了，听筒里的忙音像针一样扎进李响耳朵里。他盯着屏幕上黑哥的头像：一个光着膀子露着纹身的男人，背景是烟雾缭绕的ktv包厢：突然想起上礼拜交易会结束，黑哥拍着他肩膀说：“年轻人要懂规矩”时，手指上的金戒指蹭得他脖子发疼。
窗外的风从通风井灌进来，带着楼下饭馆的油烟味，李响猛地打了个寒战。他把剧本抱在怀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主角陈小树”的名字上，洇开一小片湿痕。毕业时导师说：“写剧本要先做人”，可现在他连保住自己的剧本都难，还谈什么做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条微信推送，来自：“影视创作者联盟”：半年前周小雨来学校开讲座，临走时给每个学生发了个银色手环说：“遇到事就找联盟，别自己扛着。”当时李响觉得这东西像个玩具，随手扔在抽屉里，直到昨天翻找合同才找出来，充电开机后加了联盟的客服微信。
他点开对话框，输入又删掉，反复好几次。他怕麻烦别人，更怕黑哥真的说到做到：他老家在小县城，父母供他读大学已经花光了积蓄，要是真被赶出去，他连回老家的车票钱都凑不齐。
就在这时，房门被：“咚咚”砸得巨响，伴随着男人的吼声：“李响！开门！黑哥让你把合同送下来！”
李响吓得一哆嗦，赶紧爬起来抵住门，手腕上的手环突然：“嘀嘀”响了两声，屏幕弹出提示：“检测到暴力砸门及威胁言论，已自动录音并上传定位，是否联系联盟应急小组？”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按不准屏幕上的：“是”。几秒钟后，一个带着东北口音的女声打了过来，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喂？是李响吗？我是联盟的小张，定位显示你在富康里小区，门口是不是有人堵你？别开门，我们五分钟就到，你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跟我保持通话！”
小张的声音像颗定心丸，李响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听见门外的人还在砸门，骂骂咧咧地说：“再不开门老子踹了。”他对着电话小声说：“张姐，他们是黑哥的人，黑哥要抢我的剧本，还威胁要赶我走……”
“别怕，抢剧本？还威胁人？这孙子真是活腻了。”小张的声音里带着火气：“我们已经联系了辖区民警，跟我们一起过去，你千万别出声，等我们到了再说。”
挂了电话没两分钟，门外的砸门声突然停了，接着传来小张的声音：“里面是李响吧？我们是联盟的，民警同志也来了！”
李响赶紧爬起来开门，门外站着穿志愿者马甲的小张，旁边是两个穿警服的民警，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小张介绍说这是联盟的法务助理小林。堵门的两个男人已经被民警拦在一边，低着头不敢吭声。
“这是你的剧本？”小张捡起地上被风吹散的几页稿纸，蹲下来帮他捡，指尖划过上面的修改痕迹，抬头看他时眼神软下来：“写得挺认真啊，别让那些杂碎毁了你的心血。”
民警把两个男人带回派出所问话，小张和小林跟着李响进了出租屋。屋子小得转不开身，小张坐在唯一的椅子上，小林只能坐在床沿，李响抱着剧本站在原地，手还在抖。
“合同给我看看。”小林接过李响递来的合同，翻了两页就皱起眉头：“典型的霸王条款，版权费远低于市场标准，还剥夺你所有衍生权利，这合同签了也无效。”他抬头看向李响：“黑哥之前还找过其他编剧吗？你知道他公司在哪儿吗？”
李响摇摇头，又突然想起什么：“交易会上他说他公司在影视园b座，还说之前买过一个校园题材的剧本，叫《青春里》，我后来查了，那剧本的原作者是个女生，去年在网上说过被抢剧本的事……”
“《青春里》？”小张眼睛一亮：“我知道这事！那姑娘也是联盟成员，当时我们帮她维权，黑哥躲着不露面，没想到现在又出来害人。”她拍了拍李响的肩膀：“你放心，这次我们连他之前的账一起算，保准让他再也不敢欺负新人。”
小林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李响：“这是维权告知函，你签个字，我们明天就发给黑哥和他公司，再同步给广电的合规组。他要是再敢威胁你，我们直接起诉。”
李响接过笔，手还是有点抖，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他看着小张和小林，看着手腕上还在亮着微光的手环，突然觉得这逼仄的出租屋，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