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背起妹妹的姐姐,双学霸 > 第26章 《她的刺,她的光》烟楠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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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刺,她的光
  第一章滚烫的烟头
  我六岁那年,学会了看人脸色。
  不是别人的脸色,是我妈的。
  那天傍晚,天色像一块洗旧的灰布。我妈李桂英从砖厂下班回来,军绿色的确良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像地图上不知名的岛屿。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堂屋的小方桌上写作业,铅笔头秃了,我用舌头舔了舔,继续写。
  “啪。”
  一个搪瓷缸子从我耳边飞过去,砸在门框上,又弹回来,滚到我的脚边,缸底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乎乎的铁。
  “写写写,就知道写!炉子灭了不知道吗?你是个死人啊?”
  我抬起头,看见我妈叉着腰站在门口,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脖子里。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红血丝,像一头累极了的、随时会吃人的母狼。
  我不敢说话,放下铅笔,小跑到厨房。灶膛里果然一点火星都没有了,冷锅冷灶,连口热水都没有。
  我知道她累。砖厂的活,男人干着都费劲,她一个女人,一天要搬几千块砖坯。我也知道她烦。我爸在镇上粮站当会计,一个月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除了留下一点生活费,就是和她吵架。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重新点燃一张废纸,塞进灶膛,又塞进去几根细柴,浓烟呛得我直流泪。我一边流泪,一边拉着风箱,心里盼着这烟能把我妈的怒火也带走一点。
  饭做好了,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我把碗端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妈,吃饭。”
  她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听到我的声音,她睁开眼,看了一眼那碗面,又看了一眼我。
  大概是我脸上被烟熏出的黑道子取悦了她,她的表情软了那么一瞬。可就在那一瞬,我爸推门进来了。
  我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手里拎着一兜橘子。他看了一眼我妈,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面,皱了皱眉。
  “怎么又吃这个?孩子正长身体呢。”
  就是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扔进了汽油桶。
  我妈“噌”地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长身体?你倒是知道她长身体!钱呢?你拿回来的那点钱,够买几斤肉?李建国我告诉你,你看不惯,你把她带走啊!你带到镇上吃商品粮去啊!”
  我爸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拎着那兜橘子进了里屋。
  我妈没再骂,她重新坐下来,端起那碗面,呼噜呼噜地吃。吃着吃着,我看见有水滴掉进碗里。
  那不是汗。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那么傻站着。后来,我拿起那个橘子兜,想给她剥一个橘子。橘子皮很硬,我的指甲抠不进去,我用力一掐,橘子汁溅进了眼睛里,蛰得我生疼。
  我妈一把夺过橘子,三两下剥开,塞了一瓣在我嘴里。然后又剥了一瓣,塞进自己嘴里。她嚼着橘子,喉咙里咕哝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我知道,那场暴风雨,算是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里屋跟我爸说:“那砖厂的活,就不是人干的。我今天差点把手指头砸断了。”
  我爸没吭声。
  黑暗中,我摸着自己白天被烫伤的手背——下午生火时,一粒火星子蹦上来,烫了一个小白点,我没敢吭声。那点疼,和我妈的累比起来,算什么呢?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学不会对我妈说“不”。我的乖顺,是我在这个家里唯一的生存法则,也是我能给她唯一的、卑微的安慰。
  第二章嫁给同一个影子
  二十五岁那年,我嫁人了。
  对象叫陈望,在镇上中学教书,斯斯文文,戴着一副眼镜。我妈第一次见他,把人家从头到脚打量了三遍,眼神像x光,要把人骨头缝里的坏水都照出来。
  “教书的,一个月挣几个钱?”
  “家里弟兄几个?父母身子骨利索吗?能给你们搭把手吗?”
  “我这闺女,从小没吃过苦,你那屋里冬天冷吗?有暖气吗?”
  我在旁边臊得恨不得钻地缝。陈望倒是有耐心,我妈问一句,他答一句,老老实实,不卑不亢。
  后来我妈说:“行,就他吧。”
  我有点惊讶。我以为她这么刁难,是不满意。
  她斜了我一眼:“你懂什么?这人脾气稳。你跟他过日子,不用像跟我似的,整天看脸色。”
  我愣住了。
  原来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我在看她的脸色过日子,知道她的暴脾气像一把伞,罩住了我,也淋湿了我。
  出嫁那天,我妈没哭。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为了吃席刚买的暗红色外套,那红色很别扭,衬得她的脸又黑又黄。她塞给我一个存折,说:“这是你这些年上班给家里的钱,我都攒着呢。拿去,傍身。”
  我不要,她眼睛一瞪,那熟悉的暴躁又回来了:“给你你就拿着!到了婆家,手里没钱,腰杆子就直不起来!我告诉你,婚姻不是那么好过的,是屎是尿,都得你自己去趟!”
  临上车,她又拽住我,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是一个小小的、用红布缝的三角包,硬硬的。
  “妈年轻时脾气不好,委屈你了。这个你带着,保平安。”
  车门关上,鞭炮响起。我摊开手心,是一个包着茶叶和米的护身符。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噼里啪啦地砸在那个小小的红布包上。
  透过挂着霜的车窗,我看见我妈还站在原地。风把她那件暗红色的外套吹得鼓起来,她抬手,好像想擦眼睛,但手举到半空,又放了下去,最后只是使劲地揉了揉鼻子。
  那个强悍了一辈子、从不低头的老太太,终究是没让我们看见她的泪。
  婚姻是什么?婚姻是把我从我妈的屋檐下,挪到另一个男人的屋檐下。
  陈望脾气是好,好得像一汪温水。可温水的底下,是让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母亲,我的婆婆,是一个比我妈更厉害的角色。我妈的暴在脸上,点火就着,着完就拉倒。我婆婆的厉害在骨头里,她不骂人,也不打人,她只是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你,然后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最戳心窝子的话。
  “小雅啊,这衣服用手洗得干净,洗衣机废水电,到底不是过日子人。”
  “小雅啊,小望爱吃饺子,你下班那么早,和点面能累着?”
  我学着像对我妈那样,逆来顺受,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可我发现,没用。
  对我妈,我咽下去,她发完火,会给剥个橘子。对我婆婆,我咽下去,她只会觉得理所当然,下一次,要求会更多。
  那段时间,我常常在夜里盯着天花板,想我妈。想她发火时瞪大的眼睛,想她累极了靠在椅子上的样子,想她往我嘴里塞橘子瓣时粗糙的手指。
  原来,我妈的脾气,是她对抗这个世界的铠甲。她把所有的刺都朝向外面,只把最软的肚皮留给我。而我婆婆的温和,是把软刀子,看似无害,实则一点一点割着我的血肉。
  我试图活成我妈那样,我想像她一样,掀桌子,摔缸子。可我发现,我做不到。我从小被她保护得太好,也被她压制得太深,我的骨头早就软了。
  我第一次和陈望吵架,是因为婆婆又把我的工资卡要去“保管”。陈望不仅不拦着,还说:“妈也是为咱们好,怕你乱花。”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也很累。我说:“陈望,如果我们离婚,你妈会把我的工资卡还给我吗?”
  陈望愣了,好像我在说什么天方夜谭。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也没说话。我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阳台上,第一次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妈……”
  我只喊了一声,就哽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我妈那熟悉的大嗓门,带着一股子火气:“咋了?是不是陈望那小子欺负你了?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跟妈说,妈明天就去镇上,掀了他们家的房顶!”
  那一刻,我握着电话,泪流满面,却忍不住笑了。
  “没有,妈,我就是……想你了。”
  “想我了?”我妈显然不信,但声音也软了下来,“想我了就回来。我炖了排骨,你爸那个老东西舍不得吃,我给你留着呢。明天就回来,听见没?”
  “听见了。”
  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我忽然觉得心里有底了。
  我妈的那把火,隔着一百多里地,还是烧到了我身边。虽然烫,但暖和。
  第三章以她的方式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好不坏。
  我慢慢学会了和婆婆周旋,学会了把不满挂在脸上,学会了偶尔也顶几句嘴。我发现,当我变得不那么“乖顺”时,婆婆反而开始收敛了。
  陈望在一次争吵后,笨拙地跟我道歉。他说:“小雅,我有时候觉得,你越来越像咱妈了。”
  “哪个妈?”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笑了:“你妈。那个……挺厉害的妈。”
  我也笑了。是啊,我终究还是活成了我妈的样子。不是她的暴脾气,而是她骨子里的那股劲——那股为了保护自己、保护自己在乎的人,不惜与世界为敌的劲。
  那年冬天,我妈病了。
  脑溢血,发现得还算及时,人救过来了,但半边身子动不了了。
  我赶回娘家的时候,她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她躺在床上,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贴在枕头上。看见我进来,她的眼珠子动了动,想说什么,嘴却歪了,只能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我的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冲上去,握住她的手,那只曾经能搬起几百斤砖坯、能一巴掌把我打哭的手,如今像一片枯叶,软绵绵地躺在我手心。
  “妈,没事,没事啊,我来了。”
  她的眼神里全是暴躁和不甘,她挣扎着,想抬起另一只手,想坐起来,想把床边那个碍事的输液架推开。可她做不到。她像一个被困在茧里的猛兽,徒劳地挣扎。
  “啊啊!”她急得满脸通红,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一辈子要强,最恨的就是麻烦别人,哪怕这个人是她的女儿。
  我按住她的手,学着她当年安抚我的样子,把脸凑到她跟前,轻轻说:“妈,别怕。有我在呢。”
  她渐渐安静下来,眼神里的暴躁褪去,浮上来一层水光。
  在医院的那段日子,是我三十年来,离她最近的日子。
  我给她擦身、喂饭、端屎端尿。她的身体很沉,我每次帮她翻身都要使出吃奶的劲。每当这时,我都会想起小时候,她抱着发烧的我在卫生院里跑上跑下的样子。那时候的我,是不是也这么沉?
  有一次,我给她擦完身子,累得坐在床边喘气。她歪着头看着我,突然,她那只能动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落在了我的头发上。
  她不能动,只能那么放着。那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掌,像一片温热的砂纸,覆在我的头顶。
  我低着头,没敢抬起来。因为我的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砸在了白色的床单上。
  后来,我妈出院了,搬来我家住。
  婆婆颇有微词,但看着我冷冷的眼神,终究没敢说什么。
  有一天,我妈非要学着自己走路。她让我扶着她,在客厅里一步一步地挪。她半边身子不听使唤,每走一步,全身都在抖。
  走到阳台的时候,她停下来,指着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含含糊糊地说:“水……水……”
  我这才想起来,我已经好几天忘了浇水。
  我赶紧去接水,等我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妈还站在那里。她用那只能动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向那片发黄的叶子,小心翼翼地触碰着。
  阳光照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的眼神,专注又温柔,没有一丝一毫的暴躁。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不是一盆绿萝。那是小时候的我。
  那个暴脾气的女人,用她唯一懂得的方式,笨拙地、倔强地、永不放弃地,护着那个弱小又敏感的生命。
  我把水浇下去,说:“妈,你看,它活了。”
  我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丑的笑,因为她的嘴还是歪的。但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笑容。
  我走过去,抱住她。把下巴抵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像小时候她抱着我那样。
  我想,那根刺,终究是化成了光。它照着我,走过了那些战战兢兢的岁月,也照着我和她,走向最后的、温柔的和平。
  窗外的阳光,暖洋洋的,真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