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大早。
胡启端坐太师椅上,看武生练功。
东半场武生一如既往勤奋,西半场三人,却聚在一起摆龙门阵。
“花了这么多天,我爹终于说服坊里,拨发上品资材了。”刘菱叹了口气:
“我也不想讨价还价了,直接砸出去吧,这比他当时说的还要多,我不信他不心动!”
魏科和陆琮神色复杂,附和地点头。
“只是,为什么他迟到了?”
今日是阴天,辰时已过一半,天空灰而亮。
胡启给怀中小表紧了紧发条,皱起了眉头。
“卢小豹,你和任择不是一个村的?他为何迟到半个时辰这么久?
如此惫懒,成何体统?”
我们只是一个村,又不是一张床……卢小豹被问得怔怔,突然看见门口人影一闪。
“胡师,他来……”
话音未落,全场武生都是一怔。
胡启猛地站起来,神色之间颇为失态,手中茶盏又是咔嚓捏碎了一个,褂衫下摆濡湿。
但他全然不顾体面,痴呆一般盯着任择,额头青筋暴露,手掌颤抖起来。
所有人都感到气氛微妙,看向任择,发现他确实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那眼睛仍旧一副永远睡不醒的样子,但似乎更加精神了?
任择对胡启点了点头,道了声抱歉。
刚想入场,却被挡在了前面。
“你……洗髓了?”
“昂。”
“你入品了?!”
任择被这一声吓了一跳,又点了下头,而后飞快跑进武场中。一看,所有人都和胡启一样,仿佛一具患了瘿气的僵尸,直愣愣盯着他。
寂静持续了数息,刘菱突然发出一声气急败坏的大骂,接着,是混乱不可置信的呼号,然后是失落、崇拜的眼神,与断断续续没精打采的恭贺之声。
最后,则是少数痛苦与恐惧的面容。
入品武者,凤毛麟角!
这是一道沟壑。
入朝廷可享官禄官权,入江湖可受帮派镖局供奉。
对这些武生来说,那是个远大的目标,
就是刘菱他们有家里资材供奉,也会觉得入品还需要不少时日。
此刻突然发现,每日一同苦练、一同闷头扒饭的同窗,突然跨过自己想象中的艰难,踩到了这段赛道的终点,这消息仿佛一阵飓风,吹得人头晕目眩!
刘菱、魏科、陆琮三人对视了一眼,立刻兔子般跑出了武场。
任择还是没得清净——道贺,没完没了的问询,沉默的注视……
而后,场中的怪异氛围还未结束,便有七八名武生冲了进来。
魏楹、傅子麟两人排头,来自百寿坊、凫帮、福运米行、锻兵铺的富户子弟则跟在后面。
傅子麟一身白衣,面庞温润可爱,举手投足间,散发着诗书气息,率先一个揖礼:“小女为任公子贺,听闻……”
“别废话。”旁边的魏楹冷冷道:“直接出价,你不出我要出了。”
她则是一身黑衣,苗条如一根冰棱,高鼻深眼,薄唇细眉,瞳中泛着碧色,好看却刻薄。
傅子麟笑道:“妹妹快人快语,那我便不搬弄了。
任公子,我傅家诗书立族,尊礼守制,与民为善,在这十里延陵中口碑是极好的。
你若进了傅家,直接收作家主义子,若想娶我族妹,亦不是不能考虑。
另外,你曾与刘菱妹妹要求的条件,我们可以提供三倍价值的东西。包括洗髓丹。”
后方的富户子弟们一声惊呼。
义子!嫁女!三颗洗髓丹?
这完全和各家之前开会时,预定的“挖墙脚”的价位,不符!
任择低眼思索。
傅子麟说话光明磊落,大气盎然,很难叫人不生出好感。
而且这笔资财,比一次测力就拨下一粒参丸的讲武堂,豪横太多!
他又转向魏楹。
这位就不太一样了。
“傅家不管出什么价,魏家都加三成!”
哗!
满场哗然!
“这是真疯了。”陆琮和刘菱对视,心中起了一个猜测——
有什么事情,是这魏傅两家知道,而我们不知道的?
所有人都看向了任择,好奇他的选择。
任择沉默,只觉得面前的世界仿佛飞轮般旋转,短时间内发生了剧变。
他刚刚甚至觉得,自己是戏台下的看客,此刻才终于有点实感。
入品而已,竟至于如此吗?
此刻,他心里起了一丝自傲,一丝欣喜,但随后是警惕与担忧。
这种选择,他很陌生。
正路歧路、活路死路……他从来不喜欢盲选,于是便说要考虑考虑。
却被两人拒绝了。
要考虑,就是有机会和对方单独相处喽?
如此重磅筹码下,傅魏二人都不能容忍意外发生。
她们毫无退缩之意,一言一语说个不停。
说到最后,纵使任择坚持要考虑,两人也不顾身份地要跟在身边,虎视眈眈。
此为逼单。
任择无奈。
事到如今,他内心当然是偏向讲武堂,算是知恩。
但如果加入家族后不用当狗,且利益远比讲武堂丰硕,说一点都不动摇,他却做不到。
少时有多少次,曾幻想自己生自富家大族,出车入轿,妻妾成群?
说得混账一点,恩或许可以另报,但立刻上天的机会,却只有这一次。
可是,难道收为义子女婿,就不是人家的狗了?
大族表面温文尔雅,背地里难道不是吃人不吐骨头?
各种各样的声音,在任择脑海中反复翻腾,让他几有走钢丝的错觉。
“行了!”
一声严肃沉闷的女声突然响起,将任择从突如其来的人生钢丝上,扯回了平地。
朱其悠出现在武场之中,平淡的眸子扫过傅、魏二人。
二人身子微微僵硬,纷纷见礼。
“你既然考虑不清楚,那便先跟我去取了入品奖励再说。”
傅、魏二人想说什么,却被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任泽如听天籁,赶紧跟在朱其悠后头离开。
连廊中,两人一前一后,慢步行走。
“你刚才在想什么?”朱其悠突然问道,“是否偏向傅家?”
任择叹了一口气:“禀监事大人,昨夜入品时,学生心里狂喜,有飘飘然之感,却没想到遭遇如此重大的变化,一时间又满心惶惑。”
“学生刚才是在想,为何人生没有教习呢?”
朱其悠愣了一下,回头看向这个,短时间内跨过了太多世界的迷惘少年,第一次生出些不同的观感。
这优柔寡断的乡野小子,往前五年一直伏在泥里、挣扎在生存讨活之中的孩子,竟也会有这种高远的心境吗?
这个问题任谁也回答不了,于是她换话题道:
“你可知道,他们为什么疯了一般堆积资材,也要把你抢到手上吗?”
任择摇头。
朱其悠道:“与讲武堂争夺人才,不足以付出如此自伤的价值。他们这是想把县试的平民魁首,攥在手里。”
任择道:“这个名头,有什么实际利益吗?”
“看来你也学会了很多。”朱其悠点头,“是一枚丹。可以永久性提升悟性的‘洞玄命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