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是夜,月光皎洁。
延陵县绵延江阳十数里,平原丰饶,小莱村等富田之村皆近于县城,最远不过一两里路。
但任择走了一会儿,骤然停下脚步,眯起了眼睛。
远方的城郭守炬,微微发亮,似乎仍在远方,没有稍近。
他想了一下,突然快速奔跑起来。
唰唰唰!
飞速掠过一大片蒿草之后,他又突然在村口乡道急刹脚步,撞飞一只斜掠的蝙蝠。
簌簌!
下一刻,身后急促摇曳的蒿草的沙沙声中,出现了一道清晰的,不够自然的停顿。
似乎也是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又似乎本来也有恃无恐,一道人影跳出了草丛,双手垂在身侧,径直向已经转身的任择走过来。
汉子年轻而健壮,脸上挂着那种一眼便知的假笑,身上肌肉如蛮牛一般鼓起,手中并无兵器。
“少侠好敏锐。”汉子装模作样叹了一声:“本想神不知鬼不觉拿下你,如今看来还要费些功夫。”
“这是什么妖术?你有何目的?”任择反而向前走了一步,问道。
来人显然抱有警惕之心,顿时被任择这一步,逼得下意识停脚。
他皱了皱眉:
“迷魂小术而已。入品武者气血在身,神完气足,困不了一时半刻。
敢问少侠可是要去县衙?
可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汉子语气渐渐尖酸,面现嘲讽之色——
藏藏藏、骗骗骗,最后终究是被抓到了吧?
任择死人表情,不发一言,甚至不问对方是谁,只默默摘下铁剑上的布条。
并步持剑,手腕蓄劲,鼻翼翕动,轻吞了一口月光。
汉子瞳孔微缩,右手手掌轻轻搁在后背:
“少侠莫急,我非铁拳帮人,而是玄斧锻兵铺内门弟子。
若你能将铁拳帮的东西给我,锻兵铺必能斩灭那些为祸乡里的虫豸,如何?”
任择依旧沉默,铁剑已携着凛冽的寒光,直刺过去!
既然用了迷魂之法,十成十是不安好心,何必惺惺作态?
“狂妄自大,自找苦吃!”
汉子仿佛被冒犯一般,顿时大怒,背后板斧顷刻间半旋而出,撕裂空气,带起呜的一声刺耳风啸!
任择目光一凝。
那斧头在月光下隐泛乌光,通体黝黑,柄间纹饰精致,一看便不是次品!
凡兵不可通导真气,易折易断。
以剑抗斧,绝非良策!
任择仆步矮身,让过横斩,手腕手臂反向一拧,寒光顿时碎作百瓣剑花,淋淋漓漓偏过斧刃,斜着撩上了复又劈还的沉重斧面。
凤尾十二剑势·鸾凤拂羽!
两人真气倏爆发,空气中仿佛升腾起一股热流,蒸得月光都朦胧了一瞬。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剑被弹开,玄斧亦力偏而斜飞向天。
任择顺势侧滚而出,手臂血液涌动,吞噬着酸麻。
目光瞥过手中铁剑,顿时一寒——剑尖下两寸刃处,已经多了一个小缺口。
另一边,汉子则攥紧了斜飞的斧柄,身体重心向右一偏,退后一步,稳住身形。
虽然吃了个小亏,他却狞笑一声,就这么生硬地将玄斧瞬间拉回,复又剁下!
速度极快,竟毫无惜力、借巧之意。
直来直往、以力压人,这正是许多先天健壮之人,最易学、最爱用的打法。
“小子奇技淫巧挺精。”
“我看看你有多少真气,可用来御守?”
“躲躲躲!继续躲。我可不是王动那个连打法都不会的废物洗髓。”
一斧一斧,如山崩落石,强悍而不知停歇,接连爆发!
任择铁剑翻飞跳跃,目光高度凝聚,浑身血涌如河,提供着源源不断的体力。
血是热的,思维是冷的。
他已经认出来这人是谁了。
玄斧锻兵铺,内门真传三弟子薛宁。
使得一手好斧法,曾经正面斩杀铁拳帮的老副帮主。
在延陵县三十以下的年轻一辈中,排进前二十不成问题。
这人的战斗方式,是他从未对付过的蛮力类型。
薛宁先天的体魄力量,恐有五缕真气的水平,已是普通人的极致体质。
一手斧法硬直但熟练,力道拙朴而清晰,即便面对精巧数变的剑路也并未被扰乱,几乎没有直接的破绽。
而任择这边,却是由于担忧铁剑被砍断,无论是力道优势,还是技巧优势,都难以直接发挥,
许多制造破绽的挡架变招,也难以宣泄而出。
一时间,他只能以铁剑凌空,攻敌所必救,
亦或遍寻玄斧力道薄弱之处,击而荡之,以作防御。
叮叮当当,月光之下,任择身影飘逸,剑出如凤尾飞舞,一缕缕泼洒在不断压来的板斧薄弱处,浑如行走钢丝。
但偏偏就是掉不下去。
汉子初时颇为兴奋,一次次大力压退剑招,势如破竹,但渐渐得他感到有些不耐烦了,最后,甚至颇为狂躁起来。
手上重斧越来越劲,血丝缓缓爬上眼球。
不是,怎么还没有见血?
他也不是傻子,只是心中刚起了一丝疑惑与惶恐,却又被任择狼狈防御的姿态所抹除。
原来这小子也撑不久了吗?
我何时在体魄上输过人?
“乖乖把东西交出来吧,小子。
我能挥五十斧,一百斧,而你,只能失误一次。”
“你真的能撑一百斧吗?”
战斗至今,任择总算说了第一句话。
他的声音平静至极,甚至带着点好奇的天真感。
莫名的,薛宁感到脊背涌上一丝寒意。
突然间,刁钻的一剑直刺手腕,速度快如闪电!
薛宁一个激灵,立刻拧腕斩斧,以斧刃压向对面头颅。
攻敌所必救!
但一丝力不从心的感觉,却猛地从他身体深处涌出。
砰的一声闷响,任择竟直接抬起臂弯,一臂拍在斧子侧面,更令人难以理解的是,下劈的斧头竟持握不稳,直接摆偏出去,砸向汉子自己的左肩。
而锋锐的剑尖,却刺破了皮肤与筋肉,又在真气爆发下倏忽推进,撞断了汉子腕骨,贯穿而出!
噗嗤,唰!
铁剑拔出,任择手腕爆发真气,一个剑花,削掉了汉子的右手。
鲜血狂喷,染红草甸,任择已提前避开。
斧头啪嗒一声掉在草甸中,薛宁痛嚎着跪在地上,只感觉头晕目眩,脸上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怎么了?”
“你废了。”
任择仔细看着他,记下他现在的模样。
原来,这就是洗髓脏竭的模样。
连锻兵铺这种自有武学传承的县城大户,都不知道洗髓脏竭之弊端,
可知它并非如付师所说,是什么“不太秘密”的知识。
刚才的战斗,由于自身的武器劣势,任择本无法速战速决。
只是对方不懂惜力,于是他才灵光一闪,以巧催力,不断防守,引得对面愈加狂暴。
来来往往,不过十五回合,就让汉子脏器衰竭,失去了所有力气。
任择看了看自己的铁剑,露出无奈的表情——
即便从未以正面挡架玄斧劈砍,也已经变成了一把“锯齿剑”了。
狗屎,吃了没钱的亏!
“你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说出来,我饶你一命。”
“放你娘的屁!”
薛宁显然完全不懂洗髓禁忌,此时见任择距离颇近,再次强行聚力,全力爆发融于一拳,朝任择小腹轰去。
咔嚓!
任择骨节分明的手掌,径直握住了大上一号的拳头,而后轻而易举将其捏碎。
薛宁感受到的,是一股无法抗衡的庞然巨力,顷刻间怔住。
两人交锋之前,他最初的傲气,是看不上这新晋的所谓天才,
交上手后,发现对方武艺稳压自己一头,收起了轻视。
可如今才发现,这真气,这体魄……我能打这么久,竟真的只是吃了兵器的优势?
我原来一直不如他?
他终于崩溃,风箱一般勉力呼吸着,露出惊慌的表情:
“我,我乃玄斧锻兵铺亲传弟子,受上宗看好,日后要做大派子弟,你不可杀我。”
“那你地位很高哦。”
对这失去了所有气概的狂妄者,任择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那你听清了,
我乃大昊天子直属,京师大武堂下辖,江都郡延陵县官府代管,延陵讲武堂之入册武生。
袭杀我,锻兵铺想灭门吗?”
“嗬……嗬……”
薛宁再也说不出话来。
汩汩鲜血涌动。
他的七窍均有鲜血流出,人也逐渐晕厥,抽搐挣扎,艰难地呼吸着。
许是那最后一拳的强行爆发,拖垮了他的身体。
切,大话谁不会说?谁气死谁?任择摇摇头,一剑刺碎了汉子的心脏。
早死少受苦。
简单做个好事。
“说起来,即便锻兵铺想蚕食铁拳帮,又何必对我们动用如此武力?似乎过于傲慢了吧?”
他朝四野望了几眼,警惕地蹲下身子,开始摸尸。
结果,除了那柄价值绝对不俗,却暂时难以出手的玄铁重斧,
只搜出来一个画着类似罗盘图案黄纸符箓,但已经四分五裂。
大概是消耗殆尽了。
符箓、法器、丹药……求仙百艺之物,基本都价格不菲。
这是下了血本了。
可惜。
任择叹了口气,正打算将重斧背起,猛地一愣。
一道无色无味,仅仅是能感觉到其存在的古怪气息,从尸体中生发。
由于他蹲得太近,那道气息立刻靠近了他三尺之内,而后消失不见。
心神之中,白玉广场上,金书微微放光,向后翻页不知几许,印出一行文字。
【武圣因果回收,善功加十】
【当前总善功:十三】
【回收传承:天罡三十六斧,斩首部斧法】
【因果恶主:薛宁,欺上媚下,背信弃义、奸淫掳掠……】
金书列了一连串罪状后,便生出一道道连续的画面,朝任择脑海中涌来……
大宅小院,独居厢房,薛宁正在盘坐练功,
忽有一道梅花镖破窗而来,将纸条钉在房梁上。
薛宁轻身跳跃取下,展开潦草的一行大字。
“伏拿任择,逼问玄珠,不留活口。此次任务结束,回来做副帮主。”
画面闪转跳跃,似乎是汉子的内心记忆。
任择认出了汉子回忆中的那张脸,他常常出现于县南集市的市场之中,威压不服抽水的摊贩。
铁拳帮帮主马进。
任择心里啐了一口
果然,还是他们!
铁拳帮这招属实狠毒,而且下了血本。
薛宁属于埋藏在锻兵铺中多年的谍子,任务完成也就罢了,
若是他就这么被任择所杀,死无对证,那伏杀问题,百分百要归咎到傅家一系。
到时候讲武堂和傅家剑拔弩张,获利的还是魏家、铁拳帮、凫帮等势力。
多亏有这所谓的因果回收……
“所以,天罡三十六斧,是武圣传下的斧法?
薛宁以其为恶乡里,犯下诸多祸事,而今被我所杀,便将因果回收金书?
这么说来,赵光的小擒拿手,却不是武圣传下的了?”
任择明悟了金书发威的机理,只感觉玄奥难言,令心神震慑。
辨识武学、锚定因果、提取记忆……
难以想象的威能。
武道未来之路,竟能玄妙至此吗?
而且,不想那么远的……能够收集善功,便是好事!
一次便是十点!
他略微激动,想起了这场战斗的无奈之处,毫不犹豫,将善功全部投入到拓展一粟沧海之中。
头脑微微昏沉了一下,那圆球般的空间直接膨胀成三尺六寸,足以放下以分段折叠的长枪枪杆。
至于现在,任择直接先将重斧放了进去。
接下来,他理了理衣襟,扛起汉子的尸体,抬腿迈步
没有再去衙门,而是赶回村中。
照理说,庙中什么也没有,可以随便任人搜寻,
那些人不敢在明面上伤害普通百姓。
但他还是有些担心。
……
不多时,任择将尸体和斧头、碎符扔在庙墙之外,推门入院。
院中篝火仍在,平静祥和,商逸坐在火堆边上,身上衣衫有些凌乱破碎,但没有什么伤势。
任择向前眺了一眼,透过半开的殿门,发现孩子们都在内殿之中,大多已经睡着。
他长呼了一口气,眼中露出疑惑的神色:
“小逸。发生了什么?”
“他妈的,吓死老子了!”
商逸见到任择出现,一甩拨弄火篝的木棍,人像蟋蟀一样跳了起来,整张脸凑了过去,活似一个告状的小孩:
“那些勋贵富户真特么的不要脸,趁你不在时候来庙里,说要拿我们做人质哩!”
“啊?”任择再次四下扫视了一圈院落:“来的是普通人?”
“扯!蓄气武者!”
商逸啧啧两声,“亏我机灵,装成东西在我身上,直接fanqiang逃了,引他来追。”
“然后呢?”
“嘿嘿,进了小南山,不是任我宰割?
那家伙被我骗进山洞地下河了,谁知道漂到哪个县会浮出来。”
“这样……没事就好。”
任择上下打量了他两眼,露出不易察觉的沉凝。
而后他立刻竖了个大拇指,肩膀一松,面上渐渐挂满了霜意。
“小逸,不用担心。照理说,他们应该没机会再来一次了。”
“怎么说?”
两人互道了一下事情经过,任择引商逸去看了看庙门口的尸体。
简短的讨论后,两人还是决定依循原计划,送交珍珠。
一刻钟后,任择敲响了许耀熠的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