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小雪,虹藏不见。
任择到达武场时,破天荒没看见胡启坐那嘬茶,椅子上落了一层霜。
众武生以为胡启又有私事离开,欢呼之后,都凑到任择身边。
多月以来,他们早已习惯将任择,视为一个并无教职责任的教习,
自行练武之余,偶有疑难,便会等任择到练功休息时,虚心问询。
与六人的热络比起来,最开始趾高气昂的刘菱三人,反倒显得孤单了,甚至有时会投来颇为艳羡的目光。
毕竟,梁越等人在任泽的指点下,偶尔便会出现的那种,醍醐灌顶的狂喜,
他们被自家教习教了这么多年,却几乎没有这样的体验。
进行完一轮指点后,任择心念扫过金书,收了回来。
【总善功:二十六】
不多不少,任择也暂无使用的打算。
目前手上有兵器,有秘药,亦有足够的补身药材,任择对外物所求不多,故而打算积蓄善功,日后抽再个大的。
他与梁越等人打了声招呼,便自己跑远,练起了剑法。
怀中抱月、金凤抖翅……十二剑势绚丽精巧,如凤凰飞天,舞动乾坤。
任择将呼吸、桩功与内功行气相合,三者协调为一,
在内功引导之下,三十六缕真气,循着血液的流动,历经全身,而后脱离血流,融入脏器之中。
这个过程与洗髓类似,真气会以复杂的路线,在脏器内来回穿梭,逐渐分解耗散,融入身体细构中。
不过,与洗髓随便洗炼全身骨髓有所不同,淬腑之中,小关分明。
第一关,上焦心肺。
武者气血合一后,真气以血液为媒,顺着血液行气,速度远快于借着气感,在体内直来直往,
而另一方面,心肺乃血源动力,人一身的活血,由心肺而出,当真气伴着血液,行经上焦心肺时,离血入脏的阻力最小。
唰唰唰!
冬日渐寒,少年只穿了一件薄衫,一剑一剑凌空挥舞,越练越兴奋。
他浑身热气氤氲,阳刚之气勃发,肌肉线条在薄衫下若隐若现,再也没有了当初骨瘦如柴的模样。
血液奔流不息,真气一道道回旋于心肺之中,缩小、耗散、消失,又随着内功运转而恢复过来,周而复始。
心脏擂鼓般跃动,肺叶张合如长鲸吸水,扰动周身空气。
其他武生都投来震动的目光,还以为是什么猛兽在沉重地呼吸。
当初打死马进时,任择一拳的爆发,远超洗髓圆满阶段的身体承受极限,仰赖的便是这脱胎换骨的心肺功能。
医经有云:“上焦开发,宣五谷味,熏肤、充身、泽毛,若雾露之溉”,
意思是说,上焦心肺向全身布施气血,犹如雾露弥漫,能够灌溉、温养全身组织,而不仅仅是上焦腑脏本身,
正是由此,淬炼上焦时,身体的承受能力会拔高一大截,使得洗髓到淬腑的差距,远远大于蓄气到洗髓的差距。
任择认为,某种意义上,正是由于“离血阻力”的武道规则,以及上焦“如雾如露”的特性,
上焦心肺才会被武道先贤,固定为淬腑第一小关,也是三焦中淬炼最慢最难的关卡。
一个上午,便在舞剑中过去。
而直到下午,胡启也没有出现,
梁越他们已经不好意思耽搁任择的练武时间,眼神从早上的轻松,变成了如今的焦灼。
以往三月,胡启再怎么偷奸耍滑,基本教职还是履行的,
现在大半天不在,顿时让武生们积累了不少疑难。
最终,还是任择练至身体亏空后,服下了半粒参丸,为自己挣得休息时间,才给各位同窗解的惑。
第二日,胡启倒是出现了,但待不了许久便又消失。
其后几日,他总是不定期出现在武场,随意答刘菱他们几个问题,敷衍一下梁越等人,便消失不见。
谁都能看出其中的不对劲。
梁越心思活络,立刻去其他武场打听。
很快,渔家子疑惑地跑回来,将看到的一切向任择描述清楚。
“不止我们丙字武场,成棠成教习的丁字武场也这样了。
那边武生也有些受不住了,最近两天卡着些难题,一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梁越语气还有些莫名的骄傲。
“那边有好几个小子,之前在饭堂说你的时候可来劲,现在想来求你帮他们指点问题哩。
我给他们骂了一顿。哈哈!”
卖了身份的武生,如果等次不高,那大概率只是拿一些修行资材,
想要大户的家族教习,像教本家子弟一般,教他们习武,自是痴人说梦。
任择倒是没什么情绪,只是愈发有些不安。
于是,放堂前半时辰,他刻意去寻了付逢,想了解些情况,哪知付逢人也不在。
罗晴教习等人,一个个全部不在。
任择疑惑。
那只能明天再问了……
他想了想,干脆转而去藏书阁,观百家巧剑,为自己的主修剑法突破,积累底蕴。
高阁寂静,天渐阴沉。
任择懒得点灯,打算就着夕阳勉力再看几页,便起身去饭堂了。
突然间,楼外宅院地面,青石砖上,响起两道沉重的脚步声。
任择还未来得及探出头去,便听到了一声破口大骂。
“成棠,胡启向来如此,我从不对他抱有希望,但你怎可做这种事?”
这是付逢的声音,听上去颇为激动。
“本来就没希望的啊。你们非要在这自欺欺人。”
这声音有些懦弱,扒窗看去,却是缩着肩膀的年轻教习成棠。
“你向来悲观,我不多言。但你是讲武堂的教习,拿了真金白银,不该好好干活吗?”
“我寻个好的去处有何错?”
“这是渎职的理由?你这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呵,呵呵,那你们有本事就把我换掉吧!”
任择从未见过付逢如此愤怒,也从未见过向来温和谦逊的成棠,说出这般无赖的冷漠之言。
两人就要不欢而散。
任择一个激灵,立刻飞跑下楼去,随意跟尴尬的成棠打了个招呼,而后挡住付逢,询问讲武堂的问题。
“诶,这不是你们武生的事。知道了徒增烦恼。”
付逢顺了一下胸中之气,露出无奈的表情:
“你天赋高,练武几乎不需教习,那便好好勤练,此事影响不到你。
我听闻你偶尔指点同窗武学,这虽是善举,但切勿影响自己的修行精力。”
他嘱咐了两句,便焦急地离开了。
任择感到,付逢的态度与县令对待他类似——
羽翼之下的晚辈,不需要知道太多。
终究是一种保护,只是也太不方便了。
我能怎么办,总不能现场杀个强人给他们看。
任择撇嘴。
看来还是要靠某位小老哥。
他也不纠结,吃完晚膳出门,转了个身,便在捕房中找到了许耀熠。
比起长辈,这老成的少年反而更了解任择。
在他眼中,任择是比自己天赋更高的武道英才,二炼三炼不过眨眼之事,行事也果断,手上见过不止一条人命,并非羽翼之下的幼雏。
故而,他对讲武堂改制之事,以及县令拟好的应对,和盘托出。
“本来一切都好,却没想到,魏家与傅家,竟出了更加阴损的招儿。”
许耀熠摇了摇头。
任择明白过来。
这便是他今天看到的那一幕。
新制刚起,胡启和成棠先后公然抗了教职,完全向宗族倒戈。
如此一来,整整两个班的武生,在县试前最关键的一月,失去了最重要的武道资源之一——武师。
如果情况持续,必然导致不少武生,在县试前最关键的一个月,进境大减,被大户那些的草包子弟,压过一头。
到时候重要名额丢失,达不到留守府的敕令标准,讲武堂和县令,只怕不好交代。
任择心中一凛。
自家靠山,好像不太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