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是价码高!”
任择笑着将它放在旁边的桌上,伸手接过了朱其悠递来的一叠书籍。
“要不说你运气好呢?”女人爽朗一笑:
“护心镜对你来说非常有用,这门功法亦然。
这本《影翠微》是二阶之中顶级的轻身之法,
据说魏家从地摊上捡到时,没当回事,结果他家没人能练成,才去去追索了来历,
最后发现,是一个没落门派的核心绝学。”
轻功?
任择露出讶异之色,手掌摩挲了一下靛蓝色的书籍封面。
一般来说,轻功与身法、步法之流,差别并不太大,
非要区分的话,后者在几乎任何武技中都有涉及,其内容也是最大程度地配合武技运使,更为复杂。
而独立出现的轻功,只讲自身动作跟行气,专注于腾跃、闪躲亦或行路之术,
因此,本该是轻薄的一两本,
如这门轻功之厚实复杂的,实在是少见。
那门派没落得不冤枉啊……任择腹诽。
朱其悠见任择心不在焉,想起凤尾剑法的步法身法亦是不弱,还以为他是对这门功法不以为意,立刻凑近道他面前,两巴掌夹住了少年的脸庞:
“嘿嘿,你小子,敢小瞧我的眼光?我说好就是好!
这门功法的真气行功极其精细,小范围之内的斗转腾挪堪称绝艳,与你的剑法风格相得益彰呢。”
任择微微一愣,赶紧摇头甩开朱其悠玉手,放下秘籍,翻了翻第一本内容。
嘿,还真是!
朱其悠说的没错。凤尾十二剑是那种少见的,“光明正大”与“轻灵奇巧”兼具的剑法,而这门相似风格的轻功,或许能够辅助剑法,发挥出最强效果。
比如任择昨日的“九霄掷尾”,当时若有合适的轻功配合,使身体从容转动滞空,或许长剑可以直戳魏楹双目,顷刻间反败为胜。
都轮不到剑劲出场。
“这《影翠微》,似乎非常善于在山林之间奔行?”
任择问道,随手翻开几页,看见图画小人总是被四面八方的林叶树木包围着。
朱其悠点头:“那门派祖师,立派于原始山林中,正是由此环境,才创出这门功法。”
她与宋诃对视了一眼,后者上前一步笑道:“这却与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关了。”
任择心中一动:“您是指,渡劫?”
宋诃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副粗糙的山形地貌图,摊开在任择面前:
“破限渡劫,须得先行达到一炼圆满,而后引动天意,
傅家可以延请道观寺庙,摆下醮祭,辅助天劫降临,并帮助傅子麟拔升状态,
但县衙库银都投入了变法各项事务,属实没这个条件,
所以我们用土办法,为你找到了一处天然的渡劫之所。
那地方在大南山山中,虽然不在妖兽活动区域,但多少也有猛兽毒虫,若你会此轻功,便有了一大助力。”
任择一愣,想起了傅子麟给予的手札,问道:“是地脉活泉吗?”
地脉活泉,是地下河水在山川走势的特定位置,向地面喷发涌动后,形成的大规模泉眼。
就风水之学来说,这些特殊位置的活水,下接地脉上达地表,象征天地相连的气韵,身体浸泡在其中,有助于渡劫者增加对缥缈天道的感悟。
而渡血海返生劫时,血火烧身,活泉亦有缓解苦痛的作用。
虽然如此做法,对破劫概率的提升微乎其微,但总比泡一澡盆子冰水要优雅些。
向大南山中去寻地脉活泉不是容易的事情,县衙为自己考虑良多,任择心中感动,重重地抱了个拳:
“多谢大人照拂。待我过些天淬完下焦腑脏,便启程入山。
府试甲榜上,还等着我为延陵县多添一个名字上去呢。”
“好好好。”宋诃笑着,长呼了一口气,眼里终究还是有些担忧:
“虽说逆命劫没有生命危险,但听说异常煎熬,并非不会伤身伤魂,
你若是实在不行,便暂时放弃,我们可去广陵搜罗一些助力,再来帮你。”
“放心,两位。”
任择笑得松快,那股强大到连紧张情绪都无处生发的自信,谁见了都会动容。
“区区第一道天劫,我当然会凯旋而归。”
……
渔梁春,天字一号厢房。
偌大的黄杨木桌桌旁,一位位家主馆主帮主,表情沉静,好像一圈新立下的墓碑。
几乎是魏楹败落的片刻之后,县城上便鸽子乱飞,四处传递着消息。
由于情势大出所料,他们不得不花时间梳理想法,直到县试彻底结束后,方才与此会晤。
傅家家主傅云菁坐着主位,眉间隐现烦躁。
傅家这边,福运米行的钱大当家满脸忧虑,一张嘴就是任择未来如何如何,一副被打怕的样子,
锻兵铺的薛平阳倒是淡定,嘴巴上说只跟随傅家,但要他想计策,立刻“俺是糙人”,要薛姓子弟办事,就说“忙不过来”。
凫帮等一众残存的帮派更不用说,群龙无首,畏惧与龟缩之心蠢蠢欲动。
“话说,魏家究竟为何不来?”钱大当家突然问了一声,“没他们在,很多事情定不下来啊。”
傅云菁淡淡的目光向左侧一瞥:“百寿坊和魏家向来交好,可知魏家现今情况如何?究竟为什么会发生今天的事?”
百寿坊坊主白术是一个三角眼的中年男人,长脸山羊须,面容清癯,高冠束在头顶,作游方道人打扮,只是面容上一派枯槁之意,让人看着不太舒服。
听到傅云菁问询,他摇了摇头,犹豫着说道:“魏家没人来,因为魏玉芝死了。”
“死了?”
“他受的并非是致命伤吧?怎么会?”
众人七嘴八舌,但很快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纷纷打了个寒战。
好狠!
那可是他自己儿子!
傅云菁也从才惊诧中回过神来,轻咬嘴唇:
“是了,魏宗怀常年闭关修行,需要人帮他打理家族。
现在魏玉芝废了,嫡系上只有魏楹能用。
看起来,这就是他向自己女儿表达的态度了。”
只要有利于他修行,这男人对一切都不择手段,
否则也没法以下下等的天赋,爬到如今的二炼圆满之境。
傅云菁继续分析道:
“魏家内部,一定是支持魏玉芝的人更多,此事之后,他们必定伤筋动骨,家族不和。
加之这半年来诸多事务,魏家的表现都不太好,广陵的主家一定会不满,减少扶持。
所以,他们不可能再去惹县衙了。”
“这,那我们也从善如流吧。”
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顺坡下驴——如今魁首被夺,讲武堂改制计划也失败,自己等人一事无成,郡里大人们必定冷淡下来,撤回对自己等人的扶持。
再去对抗县衙,是不太可能了。
然而,他们作为本地起家的势力,本就不依靠扶持生存,只要及时龟缩,遵纪守法,不过就是生意上多些损失,不会伤筋动骨。
这延陵县的争斗,还有得可熬。
而且,他们均认为,未来只在他们这边。
在社会规则之内,从来都是家世财富——而非某人横空出世的天赋——才是稳定发挥着作用的第一等资源。
一旦自家子弟出人头地,加官进爵,
一旦那个压在所有年轻人身上的天才少年,被逆命天劫,拦在修行路口,
延陵县的各个权力枢纽,依然可以通过运作,回到他们手里。
变法再怎么风光,只要改变不了那个规律,就改变不了慢性死亡的命运。
某种意义上,他们这些地方豪强,坐拥着不败的底蕴,只需要等待。
……
深冬严寒,江南小县,终于迎来了今年首次暴雪。
这是任择进山的第二日,宋诃在自家书房中,披着厚重的袄子,飞速审阅六房公文,一一进行批示。
房门突然被敲响,他头也没抬,喊了声“进”。
付逢推门而入,抖了抖身上的雪花,将一张巴掌大小的折册递到老人面前。
“这是?”老人面露疑惑。
付逢道:“季兴行在今年冬猎中,认捐赠货物的货单。
他们本来想找朱监事转交,不过她不是去给任择护法了吗?我就代为递送了。”
“季兴行?今年怎么这么早?往年这些货,不都是腊月月底才到吗?”
宋诃露出惊讶的神情,拿起货单扫了一眼,
上面和往年一样,都是些猎取妖兽所需的饵料、器械等摊牌物品,并无特殊之处。
付逢一屁股坐到侧面椅子中:
“不晓得。反正季兴行的人说,今年冬猎的物资已经直接进了库房。许是上面有人弄错了。
不过迟早要来,也没什么关系吧?”
宋诃眉头微皱,半晌后才舒展,摇了摇头:“今年事情太多,也许是我疑神疑鬼吧。”
他拿出手边一张册子,伸出手抖了抖,一边示意付逢翻看来看,一边说道:
“自从铁拳帮覆灭,我便让人隔三差五,入山搜寻敕勒余孽的踪迹,但始终是无功而返,
直到上一轮入山的两队猎户与捕役,已经超过三天没有下山了。”
付逢一愣:“我以前也做过猎户,多名猎户结伴巡猎,住在林间小屋,几天不下山倒也正常的。”
“但这时间还是久了些,而且现在可是深冬。”
宋诃拢了拢鬓间已经花白的头发:
“虽说不一定就有问题,但我已经让人上山去搜了,不日便会有结果。
我记得其中有一个猎户,他家女儿在讲武堂习武。
她家现在缺了男人,冬天难熬,老付你留意一下。”
付逢疑惑地道了声好。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起身离开前,付逢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大人!那两队猎户,是从哪个方向进山的?”
宋诃沉凝道:
“是大南山南面的上黄村,和东面的小莱村。
我给任择找的地脉活泉并不深入山中,而且有小悠为他护法,按理说没有危险,
但活泉的位置,确实就在上黄村进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