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众人吃完火锅,小院的门被叩响了。
张启年起身打开门,却见是卢凌风,雍州司法参军,薛环的亲师父。
他一身深青的士人便衫,皂巾束发,衣摆沾着路途尘土,腰间佩刀依旧悬着,风尘仆仆站在门槛之外。
院内众人皆是一怔,谁也没料到他会来这城外的小院。
薛环一见是师父,微微一愣,心中的委屈快要弥散开,又被他压下,急忙走向卢凌风
“师父!我不是托启年告诉您,伤情不重不必来看望吗?”
郑松谏率先起身,虽对方未穿官服,依旧晓得他官身,拱手行礼
“卢参军,竟连夜枉驾前来敝舍。”
卢凌风微微抬手还礼,目光第一时间落向薛环,眉眼带着赶路的倦意
“城中案牍堆积,诸事纠缠,耽搁多日,方才寻得空隙。赶在城门闭锁之前驰马出城,特地过来看看你的伤势。”
沈妍握着洗干净的竹勺,灶边柴火映亮她的面容,静静看向这位,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卢凌风。
卢凌风扶着在薛环到躺椅上坐下,周遭其余人便识趣稍稍退开,留给二人说话的余地。
沈妍见她满脸疲惫,便走到二人旁边,向卢凌风行礼,“卢参军,赶了这么的远的路,不知您是否用过膳。”
卢凌风抬眼望向这位沈小娘子,从张启年口中得知这便是徒儿的救命恩人,客气地说“不必麻烦,我已吃过了。”
沈妍听了没再多问,只是贴心地回答“灶中尚有余温,我去烧些热水,供卢参军洗漱。”
二人见沈妍离开,继续聊天。
薛环指尖微微收拢,心底那股要强的落寞又浮上来。
方才一顿饭,旁人都出力忙活,自己只能拣一点轻巧活计,如今师父又亲眼见自己寄寓此处,受人照顾。
他不肯展露脆弱,语气尽量平稳,回答刚才卢凌风的问题
“已是好多了,如今可以缓步行走,只是尚不能奔波劳累。”
卢凌风点头,又问及案情
“那日你出城追查盗卖人体脏器、炼制驻颜丸一伙匪徒,中途遭人暗算中毒。你手上,可还有什么残存线索?”
薛环垂眸,眉头微蹙
“当日追凶途中匪徒骤然消失,我险些殒命。多亏了沈娘子替我医治,可关键之人依旧逍遥法外。我一心想着早日回城复职查案,只是毒伤羁绊,什么重活都做不得。”
说到此处,话音里藏着一丝压抑的不甘。
卢凌风听出他话里的郁结,拍拍他的左肩,淡淡劝道
“性命为先。捕役查案,不在于争一朝一夕。你如今这般模样,贸然奔波,便是给凶徒可乘之机。”
顿了顿,他低声告知城内近况
“城内我已经派人暗中布防,那伙人依旧在暗中活动。你安心在此养伤,待你体力复原,不愁没有追凶之时。”
薛环沉默地望着地上青石,心里并不认同这番宽慰。
道理他都懂,可屡屡身陷险境,次次要旁人出手相救,这份滋味终究难熬。
夜已经深了,卢凌风被安排住进了一间待客的偏房,张启年和薛环挤在西厢房里,当然,薛环睡床榻,张启年只能打地铺。
翌日晨间,沈妍打水洗漱,说到这刷牙洗脸,那是真让人头疼,唐朝刷牙就用杨柳枝折断,再蘸点牙粉,十分扎嘴,而且刷不干净,嘴里一股味。
沈妍来到小院的第二日,便在东厢房里偷偷制作了一把简易牙刷,削出一块扁竹片,拿蜡烛烧红细铁钎,在竹片一头烫出两排小孔,再将脱脂剪齐的猪鬃对折,裹上细麻线塞进孔内,背面打结锁牢,便做好了。
沈妍一边刷牙一边透过窗户看小院的荷花,却见卢凌风急冲冲地走出小院,马蹄声越来越远,这是有多紧急的事啊。
打开偏房的门,见还有些许荠菜,沈妍便打算做个荠菜粥,舀小半碗粳米,加大量水,生火煮开半小时,最后出锅前还要加入切碎的荠菜。
再架起一个陶罐,地黄取汁同粳米熬,滋阴,古时用来调养体虚之人,准备给薛环的。
熬粥期间沈妍拎起木桶,来到院外的一洼水塘,舀上半桶,拎回小院,给圃园的药材浇水,一小片薄荷、叶片大的地黄、开淡紫碎花的麦冬,生机盎然。
还有墙根角那盆野兰花,沿着盆边慢慢浇,直到有水从盆底流出,就是浇透了。
回到偏房,用勺子搅了搅粥,在拿出小陶盆,加入面粉,用沸水烫一部分,揉成团,静置饧面,分成小面剂,两块面剂中间抹一层薄油,叠在一起,擀得极薄。
鏊子难控制温度,沈妍只能用蒸,一摞面饼直接放入蒸笼,十五分钟即可。
出锅之时,能轻易扯起来一张薄饼,最后在荠菜粥中撒些许盐,便可以开饭了。
众人吃过早饭,沈妍想着休息会再去学习,又有人敲门了。
来人是卢景年的小厮阿顺,他手里拿着一个布袋,见沈妍来开门,立即笑眯眯道“沈娘子,这是我家主人寻到的奇物,他说你是一位奇女子,正好相配,让我带给你。”
说着立马递上布袋,沈妍接过去,阿顺嗖地就跑了,跑到一半,转头大声喊“主人说不必感谢。”
这人怎么回事,无事献殷勤。
打开布袋,一根根红红的,用手拿出一看,是辣椒!
我才说想种点辣椒,今日卢景年就送来了,难道他有读心术?可怕可怕。
关上院门,回到东厢房,将辣椒藏到床下,又翻找出收徒宴上,郑松谏回礼中的古书,细细品读。
过程却不太顺利,这古体字读起来磕磕绊绊,半时辰了,一页都没翻。
想去请教师父,却懒得听他唠叨,薛环就更不行了,不能在偶像面前丢脸。
“启年,平时我对你怎么样?”
张启年有些害怕,沈妍满脸笑意,却让人后背发凉,总感觉她憋着坏。
“还行…怎的了?”张启年小心翼翼地回答,有些不敢回话。
沈妍大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继续问道“那昨晚的火锅好吃吗?”
张启年想起昨晚嘴里的鲜美,呆呆地点点头,反应过来沈妍在绕圈子,便抢先说“你有何事,尽管说。”
就等这句话了。
沈妍立马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古书,在张启年面前摊开,食指指着“藥”,又抬头期待地看着他,“那这是什么字?”
“药。这你都不知晓?”一位医者居然认不得药字,平时该怎么给病人写药方呢?张启年着实有些后怕。
“还有这个。”她又指了另一行的“癥”,说完抬起毛笔将药用现代字标注在旁边。
她又把笔落在“癥”旁边,等着张启年答话,半天没有声音,她抬头一看,张启年正皱眉思考,嘴里默读整个句子,见沈妍看向他,便尴尬的说“我也不太清楚。”
沈妍见没戏,又问了一个字,张启年也不知道,无奈了,看来只能去问师父。
就在沈妍做心理准备时,张启年悄悄走了,没一会,他扶着薛环又回来了。
“沈娘子,薛大哥肯定认识这字。”
沈妍抬眼看见偶像来了,瞬间慌张起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支支吾吾道“这…不用了不用了。我…我去问师父。”
说完立马拿起古书,逃离现场,还没跨出门,耳边传来薛环的声音“无事,拿来我看。”
薛环看似冷酷话少,但教人识字是很认真耐心的,没一会沈妍心里那种尴尬的感觉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专注感。
沈妍的疑惑都解决了,薛环又想起她不好意思请教自己,便安慰道
“谁也不是生来便认得全部字。向人请教,弄懂记住,便是长进。不必为此觉得难堪。”
靠着门框上的张启年,一听薛环的话,立马调侃道“薛大哥倒是善解人意。”
顿时,那股别扭的感觉又冒出来了,沈妍又一想,这样的人才值得别人请教,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因为薛环的品格好罢了。
这个时候,有人来了,听见细微的“有人在家吗?”
沈妍古书一把扔到桌案上,几步便到门口,见是一位小娘子。
她眼底有些戒备,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台词一般,见到沈妍,一股脑全倒出来
“这里可有一位女医沈妍?妾身听闻她居于此处,特来寻访。”
沈妍仿佛找到转移话题的稻草,立马敞开院门,微微一笑
“我就是沈妍,小娘子请进来说话。”
注意到这位女子面露羞怯,走路时遮遮掩掩,便直接将她引入东厢房,正堂人人可入,有些不妥。
沈妍推开房门,搬来一把木椅,示意她坐下,又倒了一杯凉茶放在女子面前。
房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外界动静,女子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松弛,见她端来茶水,轻轻点头,却半天羞于启齿。
“小娘子放心,只有我们二人,正堂家师在忙,也没有外人,有什么不适,只管说。”
她耳尖微红,慢慢抬头,看着沈妍道“沈娘子……妾身近日总觉小腹隐隐坠痛,双乳也发胀得厉害。
寻那些男医问诊,实在羞于开口,听闻娘子医技绝佳,且对女子尊重,才鼓足勇气寻到这里。”
描述完状况,又立马低下头。
这些话略带恭维,可沈妍听了心里暖暖的,自己总算帮助到别人,也算是替原主做了她想做的事情。
于是语气更加温和“没什么大事。妇人身上出现这样的症候是常有的,不必觉得难以言说。仔细说说,疼痛是时时发作,还是断续隐隐作痛?按压乳房时,痛感会不会加重?”
沈妍的这番话,使得女子的羞怯散去不少,重新抬头,眼神里满是激动
“断断续续的,乳房按着便酸胀得慌,夜里也睡不安稳,情绪也总容易烦躁。妾身自己琢磨,许是月事将近,可难受得紧,又不知该如何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