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出发后的第三天,青州城下了一场暴雨。雨水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哗哗的,像谁在天上往下倒水。院子里积了半尺深的水,秋生、念姐儿、王安三个小人蹲在廊下看雨,伸手接水玩。婉儿撑着一把油纸伞从厨房出来,手里提着一食盒点心,裙摆湿了半截,赵清月让她别出去了,她没听,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诊室。小雨正在给病人看脉,见婉儿浑身湿漉漉的进来,愣了一下,说大嫂,你怎么不打伞?婉儿说打了,雨太大了,打完跟没打一样。
诊室里已经坐了五六个候诊的病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看到婉儿进来,纷纷站起来让座。婉儿摆摆手,把食盒放在小雨桌上说刚做的桂花糕,趁热吃。小雨应了一声,继续给病人看脉。婉儿没走,在旁边坐下来,看小雨看病。把脉、问诊、开方,一气呵成。病人拿着方子千恩万谢地走了。婉儿看着小雨的侧脸,嘴角弯了弯,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跟你哥哥越来越像了。”小雨的手指在脉枕上顿了一下,抬起头,像什么?婉儿说像他看病时候的样子,都像是天塌下来跟你们没关系似的。
小雨的脸腾地红了。病人还在呢,捂着嘴偷笑。婉儿也笑了,站起来拍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说好啦,我走了,桂花糕记得吃。她撑开伞,又冲进雨幕里。小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嘴角弯了弯,又收回去。
暴雨在午后停了,天空被洗得一碧如洗,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反着光。特种小队副队长刘强站在王府门口的积水里,靴子湿透了,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他刚从城南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
悦来客栈后院那伙人动了。一大早,那个女首领带着两个手下出门,在城里转了一圈,看了几个地方——城南的粮仓、城北的军营、城东的府衙。每到一个地方,她只远远地看一眼,从不靠近。手下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什么,她看了一眼,摇摇头,手下又揣回去了。刘强不敢跟太近,怕被发现。
王林问他那个女人现在在哪儿。刘强说回客栈了。王林问他有没有拍到徽记。刘强摇头,她们收拾得很干净,马车上那个徽记也擦掉了,一点痕迹都没留。
“继续盯着。”王林的声音不高。“是。”刘强转身出去了。
傍晚,赵云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进了书房就把门关上了。“将军,查到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画着徽记的纸,是南疆一个江湖门派的标记,门派叫“影楼”,专门接ansha生意的。“影楼?南疆的杀手组织,怎么会跑到青州来?”赵云摇头,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影楼的杀手从不单独行动。他们出手,至少是三个人——一个动手,两个接应。王林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嗒嗒嗒,嗒嗒嗒,像雨打芭蕉。
“影楼的人,是冲着谁来的?”赵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王林替他回答了。“冲着我来的。”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被推开了。小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碗银耳汤,脸色发白。
“谁来了?”小雨的声音很平静,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端着托盘的手在抖,银耳汤的碗沿在托盘上磕出细碎的声响,嗒嗒嗒,像是牙齿在打颤。王林站起来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托盘,把她拉进书房。小雨被他按在椅子上坐下,眼睛却一直盯着赵云。赵云看看王林又看看小雨,不知该不该说。王林冲他点了点头。赵云才说,影楼接了一个单子,目标就是将军,下的本钱不小——白银五千两,还搭了一颗夜明珠。小雨的手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五千两加一颗夜明珠,这个价钱,够在京城买一座三进的宅子了。
“杀手什么时候到?”小雨的声音微微发颤。赵云说已经在了。小雨的脸色更白了。王林把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干燥温热,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让她别担心。小雨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哥哥,你会没事的。”王林说嗯,会没事的。
书房里很安静,三个人都不说话,窗外又下起了雨,比上午那场小一些,淅淅沥沥的,打在芭蕉叶上噼噼啪啪。小雨低头看着王林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赵云。”王林叫他。“在。”“去把阿福叫来。”“是。”
赵云转身出去了。小雨站起来,说我去诊室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哥哥,银耳汤别忘了喝。”推开门,雨丝飘进来凉丝丝的,她迈过门槛,走进雨里。没有打伞,雨丝落在她头发上,亮晶晶的,很快就湿了一片。王林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诊室门口,转身回到桌前,端起那碗银耳汤。
甜丝丝的,像她这个人。
刺客的阴影,雨丝一样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青州城的夜,比往常更黑。
(第一百六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