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我终于长大成人了,我终于可以不用到沃普斯尔先生的姑婆办的学校中去读书,于是我在这位愚蠢女人指导下的学习便终于告一段落。不过,我学业的真正结束要等毕蒂把她所知道的学问全部传授给我为止。她传授给我的东西有她的小价目表,还有她用半个便士买来的滑稽可笑的小曲。其实这滑稽的小曲中只有开头几行还能算得上有点连贯性和押韵,小曲大概是这样的:我前次去到伦敦镇,
吐-路-噜-路
吐-路-噜-路
我被人家欺骗一顿。
吐-路-噜-路
吐-路-噜-路当然,在那个时候,为了实现变聪明的愿望,我非常认真地把这首所谓的诗背得滚瓜烂熟背熟。回想起来,我从来没有对这篇诗的成就产生过疑问,不过有一点,我在过去的时候,并且时至今日都觉得这诗其中的“吐-路”太多了,影响了整首诗的效果。在那个时候,我是如此的渴求获得知识,所以请求沃普斯尔先生能够多教我些东西,赐予我更多的精神食粮。对于我的这一请求,他倒是欣然接受了。可是事情的结果是,他把我当成了舞台上的傀儡。在舞台与诗的幌子下,被他骂、被他抱、被他四目凝视、被他威胁、被他捏、被他刺、被他全身乱打,以至于我不得不赶忙谢绝了他的教导。就是这样,我也已经被沃普斯尔先生在诗兴的激愤中弄得伤痕累累。
凡是我学到的东西,我都会想尽办法让乔也学会。这样的做法听起来挺崇高的,所以我不能说一遍就算了,应当趁机表白一番。而事实上我只是想使乔不那么无知无识,不那么粗俗平常,好提高一点他在日常社会中的身价,而且少挨艾丝黛拉的羞辱。
我们读书写字的地方就在沼泽地上的那座古炮台上,我们的文房宝贝其实只是一块破了的石板以及一支半截头的石笔,不过乔还要再添加一支烟斗。在此过程中我深深了解到,在我的教导下乔根本没有学到什么东西,总是这个星期才教会了他,下个星期他又忘掉了。不过,他坐在炮台旁抽起烟来的那种神情很是显得聪慧,比在任何其他的地方抽烟更显聪明智慧,颇有一种学者的风度,似乎他觉得也相信自己在学问方面已有了大幅度的长进。咳,我多么希望我亲爱的老伙计真的如此啊!
坐在古炮台上,心里会感到特别肃静特别心旷神怡。在河的那边,点点风帆高耸过河堤,缓缓远去;到了落潮时分,行舟又仿佛都沉入了水底,行走在河谷之中。只要我一眼看到水上那张满白帆的船只缓缓而行,我的脑海里便浮现了郝维辛小姐以及艾丝黛拉的身影;看着那夕阳开始西斜,映照着云朵、船帆、苍翠青山或是船边吃水线,她们的身影也会浮现在我的脑海中。郝维辛小姐、艾丝黛拉、那奇怪的宅邸、那古怪的生活仿佛都和这世间所有的美丽的自然景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又是一个星期天,乔心满意足地享受着他的烟斗,说的比较夸张一点,他“实在笨得可怕”,所以我不得不让他停学一天。在炮台的土堆上躺了一会儿,我用手托着下巴,想从天高云淡之中,或者在静静的流水之中寻找到郝维辛小姐及艾丝黛拉的痕迹。我眺望着这一片片景致,最后终于下定决心把那一直萦绕在心间的有关她们的念头讲出来。
“乔,”我说道,“难道你不觉得我应该去看看郝维辛小姐吗?”
“嗯,皮普,”乔不紧不慢地思考着问道,“去看她做什么?”
“做什么?哦,乔,难道就不可以只是去看看她吗?”
“你当然可以去看望她,”乔说道,“不过有些问题你不得不考虑清楚,你去看望郝维辛小姐,这一点自然没有问题,但是她也许会以为你去是为了想要东西,期望从她那里得到什么。”
“乔,难道你觉得我不会跟她解释我不是去要东西的吗?”
“哦,我的老弟,你当然可以这么说,”乔说道,“不过,主动权在她手里,她可以选择相信你,同样也可以选择不相信你。”
乔自以为自己说得十分中肯,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他用力地抽着烟斗,不再重复说明,以免重复反而减弱他语言的作用。
“皮普,有一点你应该明白,”乔停顿了一会儿,看来我我一眼,感到他的话对我已起了作用,便又说道,“郝维辛小姐对你已经够慷慨的了。其实那天,郝维辛小姐那么慷慨地给了你钱以后,特地又把我叫回去,叮嘱我说一共就给那么多。”
“是的,我知道,乔,我听到了她的话。”
乔非常着重地又重复了一遍:“一共就给那么多。”
“好的,乔,我知道,我都说了我听到了她说的话。”
“皮普,我的意思是,我想告诉你,她的意思,也许是,从此一切就都结束了!你在她家的事也了结了!她走她的阳关道,你走你的独木桥!从此就老死不相往来了”
其实乔的话已经让我想到了这个问题,现在发现原来乔真的也这么想,这着实使我感到很难过,因为这样一来,说明事情完全可能就是那样的。
“不过,乔。”
“不过什么,我的老弟?”
“不过自从和你签订师徒合同后,都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了,我都从来没有去登门感谢过郝维辛小姐,没有向她问过安,也没有对她表示过怀念之情。”
“这倒是事实,皮普。我看你可以亲手打一副马蹄铁送给她,这是我的意思。不过,她又没有马,你即使为她打了一副马蹄铁,接受这份礼物也没有用——”
“乔,我所说的怀念之情不是这个,我的意思不是说要送她礼物。”
可是在桥的头脑里,我与他所说的概念完全不同,他所认为的都和礼物有关,这样的认为使他唠唠叨叨地反复讲下去。他说道:“那要么我来帮你为她敲出一条新链条,给她锁大门,或者为她打几十个鲨鱼头形状的螺丝钉,平时可以用的上,或者打一些轻巧新奇的小玩意儿,比如烤面包叉,她可以用来叉松饼,还可以打一个铁格子烤架,她可以用来烤西鲱鱼或者其他什么——”
“乔,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根本没有想过要送她礼物。”我插言道。
“是啊,”乔说道,仍然翻来覆去讲他的那一套,仿佛是我在一再逼他说一样,“皮普,如果我是你的话,我是不会送礼的。不会的,我是不会送礼的。因为她那大门上永远锁着一副链子,何必再为她打一副呢?鲨鱼头形的螺丝钉又怕引起误解,烤面包叉又少不了铜匠师父的活儿,你是打不好的。如果送铁格子烤架,即使是最好的打铁师父打烤架时也表现不出他最好的手艺,因为铁格子烤架就是铁格子烤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乔有条不紊地想说服我,仿佛要尽最大的努力把我从固执的谬误中唤醒。“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去打,打出的只是一个铁格子烤架,不管对此你是感到高兴还是感到不高兴也都无济于事——”
我没有办法,只有大声冲着乔喊道:“乔——我亲爱的乔,不要再说下去了。我压根儿——我真的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要送郝维辛小姐什么礼物。”
“皮普,你不想送礼,我也不是说要送礼,皮普,你是正确的。”乔这才同意道,仿佛他反复说了了半天也正是为了这个结论。
“对,乔,但是我所说的意思是,现在咱们的打铁活儿不算多,说不定明天上午你能放我半天假,那么,我想也许我就可以到镇上一趟,去看看艾丝——郝维辛小姐。”
“她的名字可不是埃斯郝维辛啊,皮普,除非她改了名字。”
“我知道,乔,我知道,我这是一时的口误。乔,你觉得我的计划怎么样?”
简而言之,乔的想法是,只要我认为是行得通的,他就也认为行得通,但是他特地要我注意的是:如果她们不是诚心诚意接待我,或者她们并不表示要我再去,即使我去看她们没有抱什么别的目的,仅仅为了感恩而已,那么这次试探性的拜访就说明不能再去第二次。他说的这些条件我都答应了。
当时乔还雇了另外一名伙计,叫做奥立克,按周给他发工资。他自称他的教名是陶尔基,这明显是不可能的。这个家伙性格顽固,所以我觉得他用这个名字并不是由于一时的妄想,而是故意地自称这个名字,给村子里的人造成一种心底的威慑力,利用这名字中的含意来侮辱村民。他脸色发黑,肩膀宽大、力气挺大,可是四肢懒散,干事的时候从来都不慌不忙,永远都是拖拖拉拉的。他来上工却好像不是为了上工而来的,而反而像是路过此地,慢慢地信步走进来似的。并且无论他是到三快乐船夫酒店去吃午饭还是晚上下工回家,也总是那么拖拖拉拉,倒有些像《圣经》中的该隐以及那位漂泊的犹太人,仿佛不知道上哪儿去,也根本没有回家的想法。他寄住在沼泽地那边的一个管水闸的家中,在该上工的时候,他便从他居所中缓缓地走来,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午饭装在一只袋子中,然后把袋子套在脖子上,掉在背后晃晃荡荡的。在星期天的时候,他多半是躺在水闸堤上,要么就是站在那里把身子靠在草堆上或堆草房旁。他走路总是懒懒散散的,两只眼睛总是盯着地上。如果有人和他打招呼或有其他什么事需要他抬起眼睛,他便显露出一半愠怒一半不知所措的样子,仿佛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会认为是别人在阻止他不让他思想,在他看来,这简直是一件怪事,并且是对他的侮辱。
这个古怪的家伙很是看我不顺眼。还是在我很小而且又十分胆小的时候,他就恐吓我说魔鬼就住在铁匠铺里的一个黑暗角落里,并且说他和魔鬼很熟悉。他还说,为了保持炉火的旺盛,必须每隔七年就把一个活男孩丢进炉子,这让我很自然地想到我一定便是将要被丢进炉子里的男孩了。而在我成了乔的正式学徒之后,奥立克便确定了某种怀疑,认为我总有一天会取代他,这样一来,他就更加是我为眼中钉了。当然倒不是他在言语上或行为上对我直接表现出了什么公开的敌视,只不过我注意到他打铁时总是让火星溅在我身前,并且只要我一唱起老克莱门的曲子,他便会扯着嗓子把调门打乱。
第二天我提醒乔给我半天假时,在场的陶尔基·奥立克正在干活,也听见了。他起先没有说什么,因为当时他正和乔合力打一块火红的热铁,而我在拉风箱。没过一会儿,他刚处理好那热铁,便撑在大铁锤上说:
“老板!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对待我们两个人怎么可以偏爱一个,而怠慢另一个呢!既然你准了小皮普半天假,那么你也应该准老奥立克半天假。”我猜他顶多不过才二十五岁,可以他的语气,好像他已经七老八十了似的。
“怎么,你也要半天假?你要休假去干什么?”乔说道。
“我要休半天假干什么?那么他又要半天假又干什么?我要干的事就是他要干的事。”奥立克说道。
“皮普吗?他是要到镇上去。”乔说道。
“好,那老奥立克嘛,也是要到镇上去。”真是棋逢对手,来一句驳一句。“两个人都可以上镇上,怎么能只让他一个人去?”
“你干吗发起火来啦?”乔说道。
“我就爱发火怎么了?”奥立克咆哮起来,“有人就可以到镇上去!有人就不可以!凭什么?得了,老板!就在一个铺子里,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你可得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这会儿我们的乔老板根本不理他这个茬儿,除非这位伙计先自行冷静下来。这时,奥立克猛然奔向了熔铁炉,钳出了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条直直地向我捅过来,简直想捅穿我的身体。还好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把那铁条在我头顶上转了一下便落到了铁砧上,然后便锤打起来。他使劲锤打着铁条,就好像那铁条就是我一样,而那溅出的火星就是我身上溅出的血。终于等铁条冷硬的时候,奥立克已经浑身发热,于是他又撑在他的铁锤上,气喘吁吁地喊道:
“老板!”
“怎么样?现在你消气了没有?”乔问道。
“恩!哦!都消了。”老奥立克还是没有好气地说道。
“哎,好吧,看你跟别人一样勤勤恳恳工作的样子,就让你也放半天假吧。”乔说道。
而这时,我姐姐一直悄悄地站在院子里偷听到了一切。她总是不顾一切、想方设法地打探偷听。正听到这时,她便从一个窗口探进头来。
“好你个蠢货!”她对着乔咆哮道,“给这么个懒惰的家伙放假。难道你以为你是个百万富翁,有资格这样白白浪费工资吗?如果我是他师傅,我就绝对不会这样做!”
“当然,只要你敢,你会做所有人的师傅。”奥立克不会好意地嬉笑着反驳道。
“所有的笨蛋和坏蛋我都敢开罪,”姐姐的火气越来越大,说道,“我既然敢开罪一切笨蛋,自然就不会有惧于你师傅,并且他是所有笨蛋中的大笨蛋。我既然能开罪一切的坏蛋,当然就能不怕你这个坏蛋,你是这里和法兰西最黑心肠的最坏的坏蛋。哼!”
“你这个臭泼妇,加杰里老太婆,”这个伙计咆哮道,“要是泼妇真能识别坏蛋,那么你就是个识别坏蛋的大泼妇!”
“你在说什么?”我姐姐大喊大嚷,升高音调。“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皮普,奥立克这个家伙在对我说什么?他称呼我什么?他竟然胆敢当着我丈夫的面这样诬陷我!好啊!好啊!好啊!”我姐姐大吵大嚷,大叫大喊。这就是我印象中的姐姐,她和我所见过的一切暴怒无常的妇女都一样,并且她的这种脾气是不该原谅的。因为她的脾气不是正常发的,而是明白确切而有意识的,是预谋好的,是故意使自己发的脾气,并且最后越发越厉害,以致不可收拾。“他骂我什么?居然在我丈夫面前骂我,我那个死鬼懦夫,亏他还发过誓要保护我的。现在竟然眼睁睁看我被人欺负!啊!快来扶住我!喔唷—喔唷!”
“嗳,嗳——!”这个伙计咆哮着,轻蔑并且咬牙切齿地说道,“哼!如果你要是我的老婆,我会来扶你,我要按着你投到水泵里面,用水把你淹死。”
“好啊!你们听!”我姐姐哭着闹着,一面拍大腿一面尖叫。这时她的脾气升级到了另一个阶段。“你们好好听听他是怎么侮辱我的!这个奥立克!竟然在我家里,侮辱我这样一个已成了家的女人!竟然还当着我丈夫的面!好,好!”我姐姐越发愤怒,拍腿尖叫了一阵之后,又捶胸口,又捶膝盖,然后一把抓掉头上的帽子,并且开始胡乱地扯着自己的头发。这时她的脾气已发展到了最后一个阶段,到达了近乎疯狂的程度。这时,她似乎已经进入了愤怒的迷狂状态,成功地化作一位复仇女神一口气冲出了门外,我灵机一动地立即已把门锁上了。
咳,可怜的乔,刚才好心说的几句软话完全没有起到作用,别人根本就置他不顾,现在他该怎么办呢?他只能是硬着头皮转向他的伙计,责问奥立克干涉他自己和乔大嫂的事居心何在,还说如果奥立克是个男子汉,敢不敢像其实一样,和他比试一下,看看谁高谁低。老奥立克感到情况不妙,除了动武之外他别无选择,于是便摆开了防卫的架势。连那烤焦了的破烂围裙都没来得及脱掉,他们俩那庞大的躯体就扭打在了一起。在我们这一带,我还没见过谁能够有胆量能够跟乔交手的。奥立克就好像上次和我比试的那位面色苍白的少年绅士一样,根本就不是乔的对手,才没几下就被打翻在煤灰之中,甚至连爬都爬不起来了。乔这才把门打开,出去把我姐姐扶了起来。她早就昏倒在了窗台旁边(我想,她一定看到了动武的场面)。乔把她扶进屋中,让她平躺下来。几经相劝下她终于恢复了精神,于是挣扎着用两手使劲地扯住乔的头发。接下去是一片死静,一场闹剧终于结束。这时,在我的脑海中突然呈现出一种模糊的感觉,这种感觉在每次极度喧闹之后的宁静时刻便会出现,仿佛是一个安静的灰暗的星期天,又好像是有什么人死去了。于是我悄然回到楼上去换衣服。
换好衣服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乔和奥立克正在打扫。一场狂风巨浪已然消逝。除了奥立克鼻孔上的一个裂口外,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当然,这鼻孔上的裂口既无深刻的意义,更没有什么光彩可言。他们从三快乐船夫酒店买来了一大扎啤酒,正在平静地轮流把盏,共同分享。这样平静的时刻陶醉着乔,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乔,不仅使他显得心平气和,而且似乎还具有某种哲人风范。乔跟着我走出来,一路上好像临别赠言般地对我说:“一会儿是大吵大闹,一会儿又悄无声息,皮普,人生也不过就是这样罢了!”
我又一次向郝维辛小姐的家中走去,心中那复杂的情绪我想已经不需复言。这样的情感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讲应该很严肃的,但是换成一个孩子便显得滑稽可笑了。至于在我下定决心按铃之前在她家门口来来回回走了多少次也无须细言。至于我是如何挣扎斗争,要不要去按门铃,以及如果我能够支配自己的时间,无疑我一定会立刻回家,等等,也都无须在此细言。
莎娜·波凯特小姐来到了门口。艾丝黛拉却没有出现。
“是你?你来有什么事吗?”波凯特小姐说道,“你来做什么?”
我说我来只是为了看望郝维辛小姐。显然她听了我说的话后考虑了好一会儿是否应该打发我走,但是似乎她也不愿意冒着担责任的危险这样做,所以最终还是放了我进去。没有多久便传出简短的口讯,对我叫道:“上来吧。”
房间里的一切还是跟原先一模一样,郝维辛小姐一个人在那儿。
“你来了!”她把目光移落在我身上我说道,“但愿你不是来讨要什么的吧,我可是没有什么再给你的东西了。”
“郝维辛小姐,您误会了,我不是来讨要什么的,我只是想告诉您现在我已经是正式的学徒了,而且干得很好,我是来感谢您的,真的非常感谢您。”
“得了,得了!”她还是那副老样子,不耐烦地挥动着手指。“有空就过来玩儿吧,在你生日那天来。——哎呀!对了,”她突然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似的叫了一声,把椅子也掉过来面向我,说:“你这东张西望的,是不是在找艾丝黛拉?是吗?”
我这会儿是在东张西望,并且确实是在找艾丝黛拉,于是只得结结巴巴地说我有点想念她希望她她身体健康。
“她出国啦,”郝维辛小姐说道,“去接受教育去了,那种上流社会小姐必须接受的教育,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现在可比原先更漂亮多了,凡是看到她的人都倾慕她。怎么了?没能看见她你感到失落了是吗?”
我感到她最后一句话里夹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情绪,说完这话后还发出了一阵令人不愉快的笑声,这使我慌乱得不知该怎样回答,幸而她马上不甚耐烦地唤我回去了,以免了我不知所措的尴尬。那位胡桃壳般面孔的莎娜关上了大门,望着紧锁的大门,我顿时感到,我的家、我所学的行业、一切的一切都比以往更加不如我意了,而这些便是我此次造访的全部收获。
回家还早,于是我正沿着大街闲逛,郁郁不乐漫不经心地浏览着店铺的橱窗,相像着如果我是个上流社会的绅士,我会买些什么呢?就在这时,一个人从书店里了出来,正是沃普斯尔先生。他手中攥着一本书,那是一本情浓意深的悲剧,讲述的是一个学徒出身的叫做《乔治·巴恩威尔的一生》。这本书是他刚才花了六个便士的价钱买来的,这会儿正准备去沃普斯尔那里和他一起喝茶,并且打算把这个悲剧中的每一个词都原封不动地复制进沃普斯尔的大脑中去。他也看到了我,他此时肯定在想,这简直是一个天赐的良机,能正好对着一个学徒的来读一读一个学徒的悲剧,这让他感到了自己的崇高。于是他便抓住我不放,坚持要我陪他一起到沃普斯尔的客厅去。我心想,现在家中估计还是一片凄凉的景象,大晚上的,路上又沉闷,现在能多个同行的伙伴总比没有好,所以我也就没有拒绝。当我们到达沃普斯尔家中时,街道和店铺也华灯初上了。
我从来没能有幸欣赏到《乔治·巴恩威尔》这出悲剧的演出,也一直都不知道这出悲剧要花多少时间演出。但是在这一天晚上,我记得非常清楚,朗诵直到九点半才结束。当沃普斯尔先生读到巴恩威尔进入新门监狱时,我就知道他是永远上不了绞刑架了。在他进了监狱之后,描写便大肆铺开,比他可耻一生的前面阶段要细致入微得多。他总是在抱怨,报怨自己的大好青春被摧残得毫无生气。我认为这些都描写得太过分了,仿佛他花苞刚放,尚未结果,便叶落飘零,也就是在人生道路才刚开始的时候便向衰败过渡了。不过,这些繁复的描写只会使人感到冗长和令人厌倦。而真正刺痛了我的,并非是剧情的感人,而是他们总是把剧中的情节和无辜的我联系起来。巴恩威尔开始走向歧途的时候,沃普斯尔就用愤怒的目光盯着我,仿佛是在谴责我,叫我不得不感到十分的委屈。沃普斯尔也极力地想把我说成是世界上最大的坏蛋。在他们眼中,我似乎即刻变成了惨无人性却又经常无故流泪的人,成为罪不可赦的谋害伯父的人;似乎我就是那总被一个叫密尔伍德的妓女用她的花言巧语打动的人;似乎那位老板女儿的偏爱狂是倾注在我的身上,对我一切的错事都毫不介意;似乎就是我,在那个致命的早晨,气喘喘地不敢动手,一直迟疑了好久,以此表现出我性格中存在着人性普遍的软弱面。好不容易,沃普斯尔终于读完了这个悲剧,我也终于在他们眼中被处了绞刑。正当我在庆幸故事终于读完了的时候,发现沃普斯尔仍然坐在那里用眼睛瞪着我,一面摇头一面说道:“引以为戒啊,孩子,要引以为戒啊!”好像此时他们已经断定,如果我也掌握了一个至亲的弱点,使他信任我并且成为我的恩主,我就会想方设法谋害他一样。
在整个朗诵表演结束后,我和沃普斯尔先生便开始往家的方向走去,这是天已经完全黑了。刚走出镇门,便被笼罩在一片雾茫茫之中,雾很湿很浓,关口上路灯射出的光芒昏暗模糊,看上去灯似乎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而那些所射出的光就好像原本就在是雾气上的。我们注意到这点,开始谈论天气,说只要风向一转变,雾气就从我们那边沼泽地的某个地方弥漫开来了。正谈着,我们遇到一个人,懒洋洋地站在关卡所的背风面。
“喂!”我们停下来问道,“那边走的那位是奥立克吗?”
“嗳!”他应声答应到,慢吞吞地走出来,说:“我刚站在那儿,就站了一会儿,想等个同行人。”
“你这也未必太晚了吧?”我说道。
奥立克不屑一顾地答道:“是吗?那你也未必太晚了吧?”
“我们刚才,”沃普斯尔先生此时仍旧陶醉在自己的杰出表演,非常高兴地说道,“奥立克先生,我们刚才可是沉溺在高尚的文化娱乐之中呢。”
这时老奥立克像狗一样地叽里咕噜了几声,好像对于沃普斯尔说的事依旧是不屑一顾。然后我们三人便一路同行着。过了一会儿,我问奥立克是不是这半天假都在镇上消磨掉了。
“当然啊!”他答道,“整个半天假都是在镇上度过的。你前脚走,我后脚就跟了来。虽然我一直没有看到你,不过一也说不定一直离你不远呢。你听,又在响炮了。”
“是监狱船上放的炮吗?”我问道。
“嗯!又有几个不知好歹的鸟儿从牢笼中逃跑了。就在天黑之前,炮声就络绎不绝的。待会儿你就又会听到开炮的。”
正如他所说,我们还没有走出几码远,一声熟悉的炮响就又轰鸣着迎面传来。这响声在浓雾中显得略为嘶哑,并且沿着河边的低地沉闷地,仿佛正在追赶着逃犯,并且恐吓着我们。
“这多么美丽的夜晚啊,都被这炮声破坏掉了!”奥立克说道,“我真怀疑今天晚上他们能不能把从笼中逃出的飞鸟射下来。”
这一话题触动了我的心,于是我默默地想起心事来。而沃普斯尔先生,这时俨然一副今天晚上那出悲剧中的伯父的样子,好心不得好报,这会儿他正装作在坎布威尔他自己的花园中大声地冥思默想的样子。至于奥立克,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拖着沉重的脚步在我身边慢慢地走着。这时,天色尤其黑暗,空气又十分潮湿,地上又是泥泞不堪的,我们一面走,一面在泥地上溅出哗啦哗啦的水声。不时地,在我们前方又发出了信号炮弹的声音,还是沿着河边低地沉闷地滚滚蔓延开去。我自顾自地行走着,继续想着心事。沃普斯尔先生已经完全沉醉在他的冥想之中。在他那大声的冥思默想中他似乎已经牺牲了三次,安静地死于坎布威尔,浴血奋战地死于波斯华斯田野,历尽坎坷地死于格拉斯顿伯里。奥立克有时嘟哝着:“用力,打过去!打过去!老克莱门!举起有力的臂膀,用力打啊,打过去!老克莱门!”我一度认定他喝醉了,但是其实他没有喝醉。
我们就这样了回到村子。沿路经过三快乐船夫酒店时,已经是十一点钟了,可是店里依旧十分忙乱,这使我们都大为吃惊。酒店的门大敞开着,亮着不同于往常的烛光,看起来都是在匆忙之中点着也在匆忙之中放在那儿的,并且胡乱地散放在四处。沃普斯尔先生以为一定是抓住了逃犯,便一头钻了进去,想打探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只进去了一眨眼的工夫就出来了,并且是慌忙跑出来的。
他还没有跑停下来,就对我说道:“皮普,你家里出了事,快跑回家看看!”
“啊?出什么事了?”我着急地紧跟上去向他问道。奥立克也紧跟在我的旁边。
“我也不很清楚,好像是趁着乔·加杰里不在家的时候有人潜进去干了坏事,看起来应该是逃犯干的。你们家有人被打伤了。”
我们拔腿就往家里跑去,再也没有心思再谈什么了。我们一口气跑进了家里的厨房。这时,厨房里已经挤满了人,全村的人都来了,还有些人站在厨房外面的院子里。厨房里有一个外科医生,乔也在那里,还有不少妇女。他们都立在那里。一看到我,这些不请自到的人们便退向两侧让我进去。这时,我才知道是我姐姐出了事情。她现在躺在光光的地板上,完全失去了意识,一动不动。原来,正当她面对着炉火时,不知道是什么人在她后脑上狠狠地打了一记,将她打昏在地。她作为乔的妻子,命运却注定让她再也不能对他胡乱指责、暴跳如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