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七年深秋**
我睁开眼时,正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檀香混着苦药味在鼻尖萦绕,雕花床梁上垂下的素白帷幔被穿堂风吹得簌簌作响。
"晖儿?"那双眼眸突然泛起水光,三十出头的男子竟露出孩童般无措的神情。他攥着我的手在发抖,掌心薄茧蹭得我生疼。我这才惊觉自己的手掌竟缩成了孩童大小,腕间还系着驱邪的朱砂红绳。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我是爱新觉罗·弘历,本该在避暑山庄的澹泊敬诚殿批阅奏折,却在触碰传国玉玺时被一道金光吞噬。再醒来,竟成了阿玛夭折的嫡长子弘晖!
"四哥节哀。"屏风外传来清朗男声,我浑身一震。透过纱帘望去,十三叔胤祥还是弱冠少年的模样,腰间白玉佩随着踱步叮咚作响,"太医说晖儿这是邪风入体,太子爷那边刚送来的藏香......"
"别提他!"阿玛突然暴喝,惊得我手指一颤。他立即收敛怒色,轻抚我额角的手却泄露了颤抖:"自六月随驾热河,毓庆宫送来的东西还少么?那盒掺了曼陀罗的安神丸,当真以为验不出?"
我如坠冰窟。史书记载弘晖八岁殇于时疫,原来这汪浑水比想象中更深。窗外梧桐叶扑簌簌落着,我想起后世在养心殿看到的密折,康熙四十七年正是九龙夺嫡最血腥的开端。
"阿玛..."我听见自己发出稚嫩的童音,胤禛猛地僵住。他指尖还沾着我高热时的冷汗,此刻却像捧着易碎的瓷器般不敢动作。我望着他尚未被岁月刻上沟壑的面容,忽然记起皇祖曾说他"喜怒不定",此刻这张脸上却分明写着失而复得的狂喜。
胤禛忽然将我整个裹进狐裘里,檀香味混着他衣襟上的墨香扑面而来。"不怕,阿玛在。"他声音闷在我发顶,温热的水渍渗进鬓角,"明日就送你去潭柘寺,法璋大师亲自诵经驱邪......"
"要莲花灯。"我揪住他朝服上的五爪行龙,根据弘晖的记忆撒娇:"上元节阿玛扎的那种。"史载胤禛每年亲手为亡子烧船灯,直到弘晖忌辰仍在日记中写道"泪湿青衫"。
胤禛怔了半晌,突然转头高喊:"苏培盛!把库房里的素绢都找出来!"他解下腰间和田玉佩塞进我手心,玉还是温的,"阿玛现在就给你扎,要多少都行。"
我看着他在烛光下裁剪绢布,凌厉的侧脸被暖黄的光晕柔化。史官笔下刻薄寡恩的雍正帝,此刻只是个笨手笨脚扎灯笼的父亲。当他第三次被竹篾划破手指时,我终于忍不住握住他渗血的手:"阿玛,晖儿教你个新编法。"
夜风卷着落叶叩打窗棂,我引着他将竹骨交错成八角宫灯。这是百年后京城最时兴的样式,胤禛学得认真,没注意我蘸着朱砂在绢面勾勒了半阙卦辞——"木火通明,凤凰来仪",正是康熙晚年批他命格的判词。
寅时三更,十三叔带着露水闯进来:"四哥!刚收到密报,太子爷在木兰围场..."他瞥见满地灯笼倏然收声,胤禛却已恢复冷肃模样,将我交给嬷嬷时又变回那个温柔父亲:"等阿玛回来。"
我看着他们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攥紧手中玉佩。既然天命让我重活一世,这九重宫阙的风云,该换种吹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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