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后放榜很快,一甲三名都是年轻儿郎,刘逸于学识与容貌上皆差一些,占得二名榜眼。
喜得良才,皇帝特意于宫外设下琼林宴,新科进士与朝中官员皆可赴宴。
当夜,皇帝亲自出宫,在宴会上与众臣子同乐!
王青云作为礼部侍郎,更是进士们的座师,一晚上都被人环绕着,喝了这些年最多的一次酒。
好在她酒量尚可,又提前服药,宴会的一半,便从后门溜走。
次日到官署点卯,不少迟到的官员,郑尚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苛责他们。
倒是卢安平,他昨夜许是喝多了,今日没有上职,他的夫人遣人来官署告假,被郑尚书一顿臭骂。
王青云缩在自己的屋子里,假装听不到外面的动静,公务打开还未下笔,便有宫人来礼部传召。
“王侍郎忙着呢?”跑腿的公公笑眯眯,“皇上传召您,您先跟咱进宫一趟吧。”
这个时候?
王青云之前想要以钱换官,皇帝虽然同意了收回赏赐,给她提官的事情却迟迟没有动静。
上个月朝中官员变更大,主要是为了补谢、叶、吕三家的缺。
而王青云的官职,一直到五月殿试都没有变化,亦未曾有什么传言,她便以为还得攒攒功劳,熬一熬资历。
现在突然传她是为什么?难道给她升官,还要问她一声吗?
王青云想不到,只当是皇帝有任务交给自己。
“臣礼部右侍郎拜见陛下,恭请圣安。”
宸机殿内陈设依旧,皇帝坐在案后批阅奏章,闻言没有抬头,将她晾在地上两刻钟。
王青云端端正正跪着,不敢有丝毫懈怠,直到两刻钟后,才被叫起。
皇帝示意旁边的李长寿,李长寿端着托盘走到王青云面前,盘中乃一道圣旨。
“王侍郎,您打开看看吧。”
王青云抬眸,皇帝也静静的看着她。
她伸手将圣旨接过,一点点展开,这是一道擢升的圣旨,破格跃升她为工部尚书,还未盖上玉玺印章。
工部尚书,正三品!
“工部尚书年老致仕,工部正缺一个长官。”皇帝盯着王青云,声音沉静,“王青云,你想不想当这个三品尚书?”
自然是想的,但皇帝没有直接下令,而是先将她叫来看看,这明显是有要求的。
王青云将圣旨轻轻放回,撩袍跪下,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臣谢陛下隆恩!陛下天恩浩荡,臣万死难报。若蒙陛下擢用,臣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陛下有任何吩咐,臣必赴汤蹈火,不敢有丝毫推诿,唯陛下圣命是从。”
皇帝指尖轻叩御案,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审视,却又旋即漾开浅淡满意之色,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盏沿。
“朕有立太子之意。”
顿了顿,皇帝紧盯着王青云,眸色深沉。
“你若为工部尚书,必得为太子效力,辅佐太子!”
王青云指尖微紧,袖中手蜷了蜷,面上却依旧恭谨垂眸,声音平稳如旧。
“陛下,储位关乎国本,臣愚钝,不知陛下属意哪位王爷?”
皇帝目光沉沉锁着她,喉间低低滚动,缓缓掀唇,淡淡吐出两个字。
“齐王。”
王青云睫毛猛地一颤,脸色微白,闭目的瞬间指节捏得泛青,再睁眼时,语气带着难掩的急切,却仍克制着。
“陛下,恕臣直言,齐王断不可立!他素来倚重世家,若登储位,那些被压制的门阀必趁机抬头,陛下多年来的心血,怕是要付诸东流!”
皇帝眉头一蹙,指尖在御案上重重一叩。他看着王青云,眸中尽是不屑,声音里淬着寒意。
“齐王倚重世家?不过是为了储位罢了。待他坐上那个位置,朕自有法子,让他和那些门阀,干干净净地撇清关系。”
王青云垂首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恳切的固执,就依齐王的性子,要他与世家剥离,谈何容易?
“陛下,臣以为难矣。齐王素有党羽,储位未定时尚需世家助力,何况尚有他人虎视眈眈?世家既攀附于他,岂肯轻易松爪?若强行剥离,恐生大乱,动摇国本,混乱朝纲。”
剥离世家再登皇位,与置之死地而后生有何异?
即便皇帝亲自出手,齐王有那个魄力吗?他敢将自己置之死地吗?秦王在长安好好的,封地上还有个福王呢。
不置之死地,又如何再涅槃重生?
皇帝不悦,将茶盏重重放到案上,脸色黑沉,又有些丧气。
“不立齐王,难道立秦王?!你这般阻拦,莫不是先前与齐王结了怨,才故意在此挑唆?”
这可是大大的误会,事实上,王青云与秦王关系也不怎么样,而且,她同样不支持秦王。
王青云额角青筋微跳,不得不先为自己辩驳。
“陛下明鉴!臣与齐王虽有嫌隙,所言却皆为国本,绝无私怨!”
话锋一转,她喉结滚了滚,有些犹豫,自己才刚刚反对了齐王,现在又要反对秦王,王青云都能想象皇帝的怒气。
但事关储位,王青云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出声,底气都泄上三分。
“至于秦王……臣亦以为不可。殿下性情暴烈,喜怒无常,确非守成之君的模样。臣知连驳二王,恐招陛下疑忌,然储位事大,臣不敢不言。”
皇帝沉沉的望着地上的王青云,王青云低着头,屏住呼吸,不敢抬眼。
“王青云,你放肆!”
皇帝咬牙切齿,从语气中不难听出他的怒火,手中茶盏猛地掷出。
瓷盏结结实实砸到王青云额角,血流瞬间滑长长一条,顺着脸颊滑落到地上。
王青云能感觉到脸上的湿意,却还是不想动摇本心,跪得端正,腰杆挺得笔直。
皇帝胸膛起伏,呼吸急促,指着她厉声斥道:“滚!你既不愿辅佐储君,还当这官做什么?!脱了这身官服,滚回吉州种地去——朕不稀罕你这等犟骨头!”
李长寿不知道事情怎么就成这样了,怎么一点征兆都没有?他连忙上前哄皇帝息怒,又使劲给王青云使眼神,让她退一步。
没想到王青云也犯起了倔,秦王、齐王皆不是明君,辅佐这样的君王,朝不保夕不说,还得阿谀奉承,曲意迎合。
她当官做的是事实,是想实现自己的价值,不是来伺候皇帝的。
目光沉沉地望着地面,王青云缓缓摘下官帽,将其稳稳放在金砖上,额头慢慢叩向地面。
“草民……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