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祖籍在吉州太和县,距离庐陵县不远,一天时间能跑个来回。
王青云名义上的父亲,在王家排行第二,上下各有一个兄弟,没有姊妹。
再往上数,祖父王全贵是太和县有名的厨子,各大酒楼抢着要,年轻时候攒了些钱,把自己三个儿子都送去学了一门手艺。
老大学厨继承家业,老二学医治病救人,老三学武保家卫国。
理想是丰满的,现实不怎么样。
王家大伯确实成为一名厨子,手艺虽然比不上老爷子,但有老爷子的名气撑着,厨子的事业干得不错。
王青云的父亲学医,没什么天赋,但确实生得菩萨心肠,但凡人家去他医馆赊账,没有不应的。
然而,升米恩斗米仇,他因为拿不出珍贵的药材,病人死了,他自己也被家属报复,被一刀砍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三叔学得一身武艺,却贪生怕死不敢投军,使了些银子,在县衙当了个衙役,说出去也很体面。
到王青云这一代,家中儿子全部到学堂读书,原本的王青云是最有天赋的,小小年纪便考中秀才,又早早中举。
大房三个儿子与三房两个儿子,天赋上虽然欠缺了些,但也有结果——大房一子与三房两子,具都考上进士,在各处当县令。
王青云任建州别驾时,江入年以代为祭祖为借口,当时王家三兄弟刚刚任县令不久,正是王家得瑟的时候。
婶婶们听江入年道,王青云也在任县令,心中不喜,露了丑态。
如今王青云当真成为白身,回去祭祖,免不得要受一番嘲笑。
但她回吉州的事情不是秘密,日后迟早要再去长安的,若是被人知道她如此不孝,回家连祖宗爹娘都不祭拜,少不了麻烦找上门。
思索一番,还是妥协。
王青云提前书信一封,告知王家她要回去祭祖的事情。
正好,中元节在即,王青云提前一天回去,中元节当天祭祖,第二日便可回到庐陵县。
笔走龙蛇,王青云三两笔写好信,交给长顺寄出去。
长顺接过信,垂首道:“刘刺史到了,正在花厅等您。”
吉州刺史姓刘,三日前便递了拜帖,要亲自上门拜访,不知是想打听什么。
王青云没丢官前,官位都低刘刺史半级,如今更是白身,哪能不给面子。
走到花厅,刘刺史正坐着吃点心,观其举止,较为随意。
“刘刺史。”王青云踏入门槛,拱手行礼,“不知道您这么早就到了,让您久等。”
刘刺史嘴里正嚼着点心,看到她进来,忙喝口茶顺下去。
“王郎君!”刘刺史起身,亦是拱手,看着没什么架子。
“您真是折煞我。”王青云苦笑,“我如今不过平头百姓一个,哪里受得起您的礼?”
刘刺史年龄四五十,脸上的皱纹明显能看出他的阅历,此时却随性随心,坐回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又拿起刚才那块点心吃。
“这有什么受得起,受不起的。”刘刺史举举手中的点心,转移话题,“府上的点心好吃,是长安的方子吗?”
王青云见他喜欢,便又吩咐侍女,从厨房多端几种点心来,吩咐完了,才回头来回答他的问题。
“不是长安的,是廉州那边的点心,我曾在那边任职,府上的侍女学过一些。”王青云道,“这方子也寻常,您若是喜欢,我让人将方子写给您,您带回去让厨房做。”
这么好吃的方子,是寻常东西?刘刺史半信半疑,不想占王青云的便宜。
“你莫要唬我,我尝着好吃的很,不像寻常人家的东西。”
各个地区都有自己独有的小吃,王青云这几年做官,从西跑到东,把南方地区跑了个遍,尝到的新鲜点数不胜数。
“廉州家家都会做这个,确实是好吃。”王青云看他吃得香,自己也捏一块来尝尝。
听到家家都会做,刘刺史稍微放下心,很乐意收她这一个方子。
“我听说你从长安回来。”刘刺史吃完一个又拿一个,边嚼边说,那是一点世家做派都没有。
“就想来问问……你习不习惯。”
点心干燥,再喝一口茶润一润,接着道:“你不是十多年都没回来了嘛?”
王青云笑笑,这地不沾亲又不带故的,在此之前都没有见过,他突然上门关心,王青云那是一点都不敢相信。
“自小长大的地方,有什么不习惯的。”
王青云随口应付,恰巧厨房又端来了几盘点心,咸甜口都有,“您再尝尝这些,味道都不错。”
刘刺史那是丝毫没有客气的想法,王青云话音还没落,他便拿上手了。
“这卖相,看着便好吃。”
几个盘子都放在他面前,王青云时不时给他倒茶,就这么静静等他吃饱,直吃了两刻钟,刘刺史才有停的架势。
“哎呀,终于饱了,你府上的点心是真不错,样样都好吃。”
刘刺史喝茶解渴,大大打一个饱嗝,毫无形象可言,看着那是一点官威都没有。
“您若喜欢,走时便带些回去。”
他那一口便喝个精光,王青云无缝衔接,给他续上半杯。
“那倒不必。”刘刺史摸摸肚子,“我这是昨晚连着今晨都未用饭,纯粹是饿的。”
他现在吃饱了,盘中残食看着不怎么好看,主动让侍女收下去。
王青云没怎么说话,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淡笑,看着她才像那个客人。
“我在长安也有故友,之前还听说春闱舞弊一事,这好好的,你怎么突然就不做官了?”
刘刺史问得直白,加上他刚才不做作的行为,看着不拘一格,像是大大咧咧的性子。
“这做不做官的,哪由得我说了算,皇上不让我做,我自然就回来了。”
这话说的好似简单,仔细想想却容易引发联想。
刘刺史皱着眉毛,试探的问:“你惹怒皇上了?”
王青云不答,只是垂眸笑笑,在她看来就是默认,毕竟这不是什么好事情,自己不想直说,别人也能够理解。
但在刘刺史看来,她这个笑容意味深长呀。
“皇上让你回乡,莫不是又让你做什么?像之前春闱那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