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佳节,城中酒楼分外热闹,王青承不知是如何订到一间厢房。
一点架子不端,王青承连着三杯酒下肚,向王青云赔罪。
“今日确实是长兄的错,久不见你,又赶路累着了,一时没认出你来,我自罚三杯,请四郎原谅于我。”
他自愿要喝,王青云怎么会阻拦?只等他三杯喝完,就展现自己当弟弟的气量,大大方方宽恕他。
这件事了,王青承却还不停手,接着又倒下三杯,朝王青云拱手。
“以前年少不懂事,长兄心中狭隘,没担起为兄长的责任,委屈了四郎,我再罚三杯,给四郎赔罪。”
原谅一件事不少,两件事不多,王青云衣袖一挥,爽快的表示都不计较。
兄弟两人便是摒弃前嫌,开开心心喝酒,快快乐乐吃肉。
席间闲谈,按理来说,应该回忆一些少年趣事,拉近双方距离。
奈何两人少年时期,除了读书还是读书,过得实在枯燥,余下一些为数不多的空闲,都是王青云受委屈的时候。
王青承心虚不敢提,王青云没有记忆,更无从说起。
两人默契地避开往事,谈起官途上的一些事情,你来我往、半真半假。
一个美化自己,一个掩饰自己。
临到膳尾,王青承接过话头,主动谈起自己最近遇到的难事,那真是唉声叹气,愁眉不展。
他治理的南昌县,月初发生了一件sharen案件,闹得沸沸扬扬,却不好处理。
“那武二当街杀我一个县吏,按照律法,当处绞刑,可他sharen却是为父报仇,城中百姓皆同情于他,纷纷为他求情。”
大昭提倡孝道,连皇帝都要被“孝”字压上一头,更别说平民百姓对孝道的看重。
武二sharen确实触犯律法,但他所作所为顺应民心,顺应国情。
若是将他杀了,则有违以孝治天下的国情,还会引起百姓不满。
但若是将他放了,大昭律法将失去威严,还会助长类似事情的发生。
“此事闹得太大,洪州刺史命我一个月内结案。”王青承丧气似的仰靠在椅背,“我想将此案上交给州衙,刺史却不肯接,见都不见我一面。”
这个案子确实棘手,律法的最终目的是维护社会稳定与和谐,并非是为一个人伸张正义。
如果硬要按律杀了武二,则会引起民愤,与的法律订立的目的相悖。但是不杀武二,律法便是可有可无,犯什么罪都是由百姓人多说了算。
王青云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长兄”,天下果然是没有免费的午餐,一来就给她出这么大一个难题。
“长兄原是如何想法?”
坐起身来,王青承食指敲击着桌面,眼睛看着盘中的残羹,说出的话颇有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将他放了,或者减罪两等。”
将人放了,好歹能在民间得个好名声,后患终究是之后的事情,只能先顾好眼前。
减轻罪责,就是平衡两头,取其中间,这个办法相对较好,但还是容易落下把柄,有篡改律例的嫌疑。
毕竟,《昭律》中所规定的减罪条件,武二一条也不符合。
若是以后有人拿此做文章,那王青承的罪行可大可小,全凭上面怎么看他。
王青云慢条斯理为自己倒茶,饭后饮一杯清茶,既解渴也解腻。
“长兄不如换一个方向下手。”
这意思便是有主意,王青承眼睛微亮,倾身上前。
“四郎细说。”
王青云的方法也简单,便是绕开武二,从根本入手,查他爹的死因。
他爹若是罪有应得,那县吏便是依法办事,武二杀县吏便不是报仇,是恶意报复、挑衅国法。
若武二的爹是无辜受累,那县吏便是无故sharen,他死有余辜,武二杀他,就是代官行罚,情有可原。
“如此,既能维护法律,百姓亦能接受。”
这种处理方法,将重点从孝道上移开,转移百姓的关注点,即便最后将武二杀了,也不会激化矛盾。
王青承眼神逐渐清明,似拨开层层云雾,得见直穿云霄的晨光。
“妙!妙啊!”
折磨自己半个月的难题,就这么被三言两语击破,王青承激动得两手拍案,直呼叫绝。
言语间尽是称赞,好听的话一句接着一句,把王青云从头到脚,从外貌到才华,通通夸了个遍,全程没有一句重复之词。
好在王青云当官久了,脸皮也练得厚,被他一阵夸奖下来,一点羞涩也无,全盘接纳。
夸得累口干舌燥,王青承停下来,喝口茶润润喉,体会到好处,他是一点长兄的架子也端不起,接二连三的问题,半点没有避讳的意思。
“城外有一处尼姑庵,表面看是佛门圣地,实际却是腌臜之处。”
“那些老尼姑如地狱恶鬼,将平常人家的女儿骗去修行,实际上将那些孩子当作娼妓。”
若是直接将尼姑庵铲除,外人不知内情,便要骂他这个下令的官,但若将实情告知,便是将那些无辜的孩子,逼上绝路。
王青承若是为了自身政绩,断了尼姑庵无辜之人的生路,少说也要落个冷血无情、自私自利的坏名声。
若是放任不管,就会有更多的无辜之人受害,他虽不是什么大善人,也会心中不忍,难以安眠。
“山里经常是有盗匪的,那些盗匪将尼姑庵洗劫一通,你官府再捉拿盗匪,如此便是一举两得。”
盗匪这个东西,有是没有,是真是假,百姓瞧不出来,官府让百姓看到什么,百姓才能知道什么。
这个办法确实不错,王青承却是没有一口答应,略有犹豫,委婉道:“这尼姑庵,可是一个大政绩呀。”
尼姑庵这个案子太过恶劣,若是被王青承侦破,便是大功一件,多拿几个盗匪有什么?
岂不是得不偿失?
王青云斜睨他一眼,看破他心中的小算盘,这是彻底拉下了脸面,一点儿都不顾及了。
王青承少时嫉妒王青云的才华,如今却是将心态放得平和,想法通透许多,也算是有所长进。
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王青云乐得帮他出些主意。
“那尼姑庵既然是险恶之地,必定是白骨累累,若受盗匪劫掠,或暴雨冲刷,将白骨显露人前……”
官府便有另一个合适的理由彻查,彻查出的结果也能顺势掩饰一番。
一问一答之间,王青云占牢上风地位,自此,王青承再难凭借长兄身份,过来压她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