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慕谦炒了两个菜,又热了壶酒,二人在小院里支起小桌。
之前姑娘说莫寒见过他,他还不知怎么回事。
直到今日对酌,三杯热酒下肚,莫寒旁敲侧击地打听京城事宜。
他才猜测出莫寒的身份,但也识趣地没有挑破,只逐一回答了他的疑问。
“皇上确实病重,目前朝中太子代为处理政务。”
莫寒顺着睫毛,盯着盘中花生出神。
其实,那个人虽然是他生父,但却没见过他几次。
他本不该因此伤怀的……
但不知为何,听见这个消息,心里还是堵得厉害。
慕谦见他如此,举杯相邀,轻声安慰。
“人食五谷,生病犯错,都是难免的。”
莫寒抬眸看了他一眼,举杯对饮,辣酒入喉,烫得人心尖疼。
他呷下一杯热酒,嗝出一口闷气。
不愿再去想那个不慈的父、不仁的兄。
转而问道,“丞相谋反又是怎么回事?”
慕谦杯中酒一抖,旋即面上又恢复了浅笑,悲伤不露痕迹。
“丞相谋反……你信吗?”
莫寒晃了晃酒杯,饶有深意地看着他。
“信,也不信!”
慕谦苦笑一声,被他的话逗得哭笑两难。
“八皇子依靠与丞相嫡女的婚约,成为了太子……”
他给自己添了杯酒,没管莫寒,继续说道:
“太子刚刚在朝堂站稳脚跟,皇上便病重了……丞相也谋了反,丞相府上下七十余口,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呵……”
莫寒眯了眯眼,跟了一杯,缓声发问。
“那……丞相嫡女呢?”
慕谦眺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心酸之余,不掩嘲讽。
“有人说金屋藏娇,有人说流落风尘……具体的,谁知道呢……”
莫寒眼中闪过一瞬复杂,旋即却再看不出任何端倪,只是举杯又问。
“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慕谦应杯,眼中笑意流转。
“一个刚被赎身的小倌,能有什么打算……还不全看姑……公子的意思!”
莫寒不忍听他这般自轻自贱,抬头又饮一杯。
“我们会打下去,要么将倭寇赶出燕土,要么……直至战死!”
慕谦听见他口中的我们,眼中的光暗了暗。
是啊,他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他算什么?
一条被捞出泥潭,又陷于浅滩的烂鱼罢了……
还能有什么打算,又有什么资格做打算?
“那战争赢了以后呢?”
慕谦带着试探的浅笑看向他,想问的是……
你会回京,搅动风云吗?
莫寒垂首沉思了片刻,轻声。
“活到那个时候,再说。”
二人直喝到月上柳梢,方才收尾。
莫寒因着宫中之时,心情欠佳,有些微醺。
慕谦将他扶到客房,自己则守在殷卿卿床边。
他早于今白在军营中时,便注意到了。
姑娘到底是姑娘,军营中的东西,对于她来说,都大了些。
军甲也便罢了,这鞋子若不跟脚,行军打仗都成问题。
且姑娘体寒,与这底薄的军靴,脱不了干系。
今日时间紧,做不出合适的鞋子,便先蓄上两幅厚厚的鞋垫吧。
殷卿卿夜半翻身,便看见桌边灯下,翩翩美男穿针引线。
迷迷糊糊都忍不住感叹……
又会熬鸡汤,又会缝衣服,长得好看,还会看病。
这是什么神仙配置啊!
自己是没这个福气了,不知日后会便宜给谁。
再次酣然睡去。
直至鸡鸣三声,殷卿卿方才幽幽转醒。
喝了慕谦的药,这一夜,她睡得超好。
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天色还早,还没有大亮。
她翻身爬起,想去东厨做点早餐吃。
刚踢踏上靴子,便察觉出不对劲了。
这厚厚软软的质感是……千层底鞋垫?
昨晚慕谦缝的?
这也……
太贤惠了吧!
她穿好鞋,在地上踩了两下,果然合适多了~
蹦跳推开屋门,春光入眼……
如今已是晚秋,边塞又冷得早,翩翩书生竟然裸着上半身,在院子里洗头发?
不冷吗?
殷卿卿看到慕谦没什么肌肉的上半身,遍布伤痕。
不知不觉走了过去,还吓了慕谦一跳。
“姑娘,你醒了?”
他略显慌张地快速收尾,来不及擦头发便要穿衣。
“你背上是什么伤?”
慕谦忙转过身去,慌忙裹衣,却被殷卿卿一把扯下。
“等等,这么多伤口,不上药会感染的!”
慕谦面色有些潮红,除了那青楼的老鸨……
他还没被别的女人这样扒过衣服……
殷卿卿看出他的羞窘,不以为意。
“哎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常年混迹军中,什么身材的男人没见过……像你这样没二两肉的,白给我都不稀罕看!”
慕谦整理着情绪,轻笑了两声。
“姑娘说笑了……姑娘买了慕谦,看也是应该的!”
殷卿卿急忙摆手。
“打住!我说过,你是自由的,我只是代为保管你的身契……”
慕谦抿着唇,顺了顺睫毛,不再搭腔。
“你还没回答我,身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看上去……
鞭伤、棍棒伤……
都是虽不至死但却磨人的伤痕。
慕谦被她揪着衣服,穿也不是,脱也不是,只好沉吟道。
“姑娘,我们……进屋说吧!”
“哦哦哦,好好好……”
殷卿卿连忙松开揪着他衣服的手,放他披着衣服进屋。
二人回到房间,殷卿卿坐在桌边,慕谦垂首站在对面,看上去像是个正在被训的学生。
“有药吗?我帮你抹抹。”
慕谦颔首,去柜子里拿出一个小药盒,递给她。
回身脱掉外衣,露出白皙却伤痕累累的后背。
殷卿卿挖出一指头药膏,面对细皮嫩肉的慕谦,她下手轻柔极了。
若叫每次换药时都疼得龇牙咧嘴的莫寒见了,铁定又要吃醋。
殷卿卿小心翼翼地点着背上的青紫血痕,将药膏涂抹均匀后,还轻轻地吹了吹……
冰凉的药膏裹在殷卿卿温热的细指上,触及酥麻。
慕谦攥着拳头不至让自己躲闪,僵硬着身体,咬着牙,脸又红到了耳根。
从前在府里也受过伤,也有丫头帮他上过药……
但那时他是主子,可如今……
如今他已身陷淤泥,沦落风尘。
就算被姑娘搭救,他也该是奴仆!
这小姐给奴仆上药,想来就觉得……
荣幸又难为情。
“这伤……是他们打的?”
殷卿卿的声音,唤他回神。
他这才想起什么,蹲跪下身,让她擦得更省力些。
“嗯……为了让我听话。”
他的声音低沉,听在殷卿卿耳朵里,心酸至极。
她轻轻拍了拍慕谦的肩膀,想也不想地说:
“没事儿奥,以后,我罩着你!”
慕谦闻言一怔,随即舒心一笑,声音也变得轻快。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