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突然一下好安静啊。”
谢悟德抱着自己的碗,一边吸溜吸溜地吃面条,一边和温容碎碎念。
“明明也只是就走了那么几个人。”
因为这边是攻打王城,自然留下的是了解王城的人,比如安璃琼就留了下来。
那另外一个自然就得被派出去了。
看在那百分百的忠诚度上,谢悟德放心地把编号的军队给拓跋寻分了两万,又给了他充分的用兵自主权。
“反正也能联系,绝大部分事情,你能决定的就自己觉得,几天提交个报告就行。”
谢悟德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能解决的再通过温容联系我。”
“你对温容好好的。”
拓跋寻的担心不比谢悟德少。
“到底是战前呢,你们两个稍微悠着点。
等咱们完事的,按照现在这个速度看,应该也不会太远了。”
“......这不用你操心。”
谢悟德多少还是有点无语。
“我什么时候是那么不分轻重的人了!”
拓跋寻没再说话,稍稍看了他一眼,眼角眉梢充斥着不信任。
他看完就走了,徒留谢悟德自己在原地被气得七窍生烟,差一点就想这一段时间都完全不碰他的容容证明给拓跋寻看了!
后来转念一想,没准这就是拓跋寻的计策呢,这才把搂在怀里的温容又抱得紧了点。
可恶啊,不愧是能留名青史的将军,随便出手的计策都如此歹毒!
......
安璃琼这边的动作也越来越快了。
不仅仅是因为人心再次有点浮动,另一个原因是,他们在卧底事业上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终于有一个人,爬到了扬州王的身边!
毫无缘由的,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莫名其妙就被选中了。
刚被提拔的时候,给这大小伙子吓了好大一跳,一个人晚上默默盘算了好久,自己是不是被扬州王看上了?
不应该啊,他记得扬州王没有这方面癖好才对啊!
更何况他这个样子,虽然周正的确是还挺周正,但还没到,会被人看上那个程度吧?
他胆战心惊地应对了两天,然后才默默捋出来了原因。
应该是和那个术士有关。
没错,就是给扬州王出了个损招夜袭,然后直接失败的那个术士。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明明上次夜袭都伤亡惨重到那个地步了,这术士居然还能盛宠不衰,根本没有遭到半点厌弃。
让人很是费解。
但无所谓,无论对方是怎么做到的,他能借着这个术士爬上来,就是好用的。
他还想了要不要去感谢一下,最后觉得似乎可以,甚至还能借着这个机会去刺探一下这个术士的底细。
就是他手边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能带着一腔真诚的感谢。
那术士居住的帐篷是除了扬州王以外最好的。
距离倒不在中心,甚至非常远,距离整个大营都好像有点距离,似乎也是因为这术士说了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路走过去的时候,这卧底小同志就已经在心里犯嘀咕了。
他本来以为,这样一个能帮着扬州王的术士,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人,说不准就是个妖道形象。
但如果真的是个只会说嘴,横行霸道的妖道,为什么要真的住得这么远?象征性地在大营边上不就好了吗?
真的住得这么远,万一哪天真出了点什么事儿,别人救他,估计都不好救。
难道这个人,也有点真本事?
卧底一边在心里犯嘀咕,一边礼貌地在帐篷外拍了拍手。
这个术士太神秘了,他之前一次都没有见到过他。
实在不知道是个什么套路,卧底也只能谨慎再谨慎。
过了一会儿,帐篷里面依旧没什么动静,他再次拍了拍手,这才听到里面传来了一句:“进来!”
声音倒是还挺慈善的,像是个和蔼的小老头。
卧底心里这样想着,然后发现,还真的是个快乐的小老头。
这小老头鹤发童颜,看起来就像是那种村里最喜欢孩子、身体倍棒红光满面的老寿星,看谁都笑眯眯的,还会抓着你的手给你塞糖块。
“来啦。”
声音和语调也都很正常。
光是看形象,根本看不出是个能搅风弄雨的术士。
“你是幽州那边的卧底吧?”
不愧是术士!
卧底小同志心里猛然一惊,但良好的素质让他面上丝毫不露,还完美的伪装出了应该有的反应。
“幽州?卧底?”
卧底小同志吓了一跳,然后憨厚地笑着,一手摸后脑勺一手猛猛摇。
“不是不是,老人家您可别吓我啦!
我怎么可能是什么、卧底呢?”
“哦,你不是呀。”
老头依然笑呵呵的,然后突然伸手给了卧底一个暴栗。
身法快得,卧底都没有看清。
“跟老头子我还装呢?我早就看出来你们几个了!
老头子我上次的计策好不好?你们真的能把那些可怜孩子安排好吧?”
这一连串问题打得卧底措手不及。
他们每个人,其实都准备好了被发现、暴露以后的应对方法,但还是他们想得不太全面了,竟然没想过,在这种情况下要怎么说。
“老爷子您在说什么?”
他虎目圆睁,一副很生气的样子。
“上次竟然是您故意错算的吗?怎么能这样!
您可知道咱们王上有多信任您!
上次又给王上增添了多少损失?”
“哟,小孩子家家,还挺谨慎。”
术士老头也没生气,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吹茶水。
“你就算把这些话拿到他面前去说,他也是不会信的。”
他撇了撇嘴,看起来有点孩子气。
“你以为我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很容易吗?你们只是卧底,我卧地比你们底多了?”
老顽童一样,他说到这里还有点生气了,啪嗒把小茶杯一放,吹胡子瞪眼。
“你知道这个扬州王有多讨厌吗?!
我真是天天都忍着恶心去忽悠他!”
“还不能一直忽悠,得挑着事儿忽悠,你知道这里面有多大学问么!”
“好好好......”
卧底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就得开始安慰这个小老头。
“不容易不容易。”
给卧底小哥造了一脑门子汗。
“......但你和我说这些干啥。”
卧底还在坚持着自己岌岌可危的人设。
“你真的不怕我去告诉扬州王?”
“别装了孩子......你不累我看着都累。”
术士老头眯着眼睛觑他。
“好吧好吧,不拿出来点什么证据你是不会相信了是吧。”
老头琢磨了两下,突然变了个表情。
“算啦算啦,”
他摆了摆手,一副大人不与小人怪的表情。
“说个不是卧底肯定不知道的事儿。”
他吧嗒了一口烟袋。
“小丫......你应该知道吧。”
“那是我徒弟。”
......
小半个时辰后,卧底小朋友晕晕乎乎就从术士的帐篷里出来了。
迎面来了一股冷风一吹,卧底一个机灵,总算反应了过来。
他摸了摸脑门,好家伙,一头冷汗!
真吓人啊这个小老头......怪不得那个扬州王被他玩的一愣一愣的,这个人绝不简单!
才这么短短一小会儿,他已经迷迷糊糊地快把自己今天底裤穿什么颜色都透出去了!
家里那老黄牛一胎几个崽都倒干净了,除了咬死自己不是卧底这一点没松口以外,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
太可怕了。
他抹了抹冷汗,决定赶紧使用一下他们每个卧底都有的、但不能轻易使用的权利。
单向联系仙人。
也好在,他是被这个术士叫了过来,虽然担心被这个术士发现异常,但往回走的时候,总还有一小段地方是能既远离术士,又能独自一个人的。
......
“发生什么了?急匆匆叫我俩过来。”
谢悟德领着小丫掀帘而入,俩人脸上都带着运动后的热气,两身一模一样的亲子装,一模一样的一脑门汗。
小丫的领养仪式最终没有办的很大,就他们谢家几个人齐齐到场,再请了周品大儒做见证,开了族谱把小丫填进去,再热热闹闹请大家伙吃了次流水席就算完事了。
正式领养后,一家三口的模式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温容也是第一次发现,谢悟德竟然是个惯孩子的主。
自从正式收养了小丫,又听小丫跟他叫了几声爹以后,谢悟德原本的那点别扭劲儿就彻底消失了,天天只要有空就带着小丫出去疯玩,这不,一看这俩人的样子,就知道肯定又是出去野了。
温容无奈地止住原本想说的话头,对着爷俩招招手,让他俩过来。
一大一小立刻眼巴巴凑上去,一人一边挤着温容,仰着脸,好像两只团团脸小狗一样给他擦汗。
“刚刚扬州那边来信。”
温容不偏不倚,一人一下地擦着。
“说那边的术士找到了他,自称自己是小丫的师父。”
“他还说,那个人差不多六十左右,鹤发童颜,个头不高,人看起来十分和善,但十分恐怖,他除了自己是卧底没说,咱这边情况没说,其他基本上都说了。”
“他把能记得住的谈话内容都发给了我,我看了一眼,对方绝对对我们没有什么恶意,或者说,这一次他想传达出的东西,没有恶意。”
温容把自己整理出的文稿排在桌面上,修长的指尖在其中几个地方点了点。
“这几个地方,但凡再多问一嘴,对方绝对就能从中探知到我军信息,但对方没有问,而是很高明的转移了重点。”
谢悟德靠在小几另一侧,向着温容指示的地方看去,略微思索,也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虽然吃什么穿什么平日里做什么,这种信息看似日常,实际上却包含着无数重要信息。”
“......不过最后转到问颜色这实在也是有的恶趣味......也多亏咱们还没开始给布料染色。”
到底是有小丫在场,两个大人探讨的也都浅尝辄止。
温容搂过小丫,拍了拍她的脑门。
“你有师父吗?”
小丫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是一副思考中的样子,温容直觉这里面应该有点什么深意。
之前他和谢悟德还唠过小丫的事情,为什么她坚持不改名一定要叫小丫?为什么她能会那些东西?为什么她一个人的行动轨迹,能从远东一直走到河北?
在遇到他们之前,她遇到过什么?经历过什么?
又为什么,她会对他们收养她这种事情没有任何意见?
小丫一时没有回话,温容也没再催,耐心地等着她,只时不时帮她整整衣角、擦擦汗,通过这种浅表的肢体接触,传递给她一些信息和陪伴。
又过了一会儿,小丫拧拧身子,换了个姿势坐了起来。
“嗯......我以前,确实可以说是有一个师父?”
她抓了抓头发,情绪复杂,但并没有正负面的强烈倾向,更多的,似乎只是疑惑。
“嗯......其实有一点记不清了,毕竟那个时候小嘛,和遇见你们之后过的生活又差得太多,有点像是两辈子一样。”
“刚刚我努力的想了一下,我以前,应该身边也是有个大人的。
不过......他长什么样子我看不见,声音、声音我也听不出来,但是和你们都不像。”
“那和周伯伯像不像呢?”
温容耐心地引导,他之前跟过很多现场,虽然自己没有上手,但也知道那些未来的同事们问话是什么样。
“或者和傅伯伯?还是管家伯伯?”
“嗯......都不太像。”
小丫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硬要说的话,有点像是,姜爷爷?”
姜爷爷?
俩大人一起愣了一下,最后还是温容在记忆里扒拉了一通,最后终于找出了一个人选。
“姜伯伯家的管家爷爷?”
“嗯!”
小丫用力点了点头。
“有点像!
但好像要更胖一些哦!”
确认疑似有这么个人选就好了。
虽然仅仅凭着这一点点信息,依然没有办法确定对方是我方阵营还是敌方阵营,但至少,可以知道这个人的确知道小丫,还对小丫的过去有所了解。
温容言简意赅地把得到的消息传给了卧底,并明确提示了一下对方上次疏漏的部分。
卧底同志不出意外地又出了一身冷汗。
果然,他就说那个老头分外狡诈!
!
!
他都这么小心了,居然还是差点露馅!
不过......
卧底殷勤地给扬州王倒酒,眼睁睁看着对面装神弄鬼的术士对他眨了眨眼,心里对于这个人的猜测,进一步滑向了好的一方面。
总感觉......这个人,好像真的不是在骗他。
爬到了中心之后,他不可避免地就会接触到一些其他的人,这些人虽然大多看不起他,但看在他表面上和术士势不两立的份上,偶尔会半带着讥讽半带着看不起的说一些若有还无的话。
很碎,绝大多数没什么意义,但也并非一点意义都没有。
卧底还是从中提取到了很多有用的信息。
“都怪那破术士!
说什么春日不宜杀生,不然还能轮到幽州这帮人嘚瑟?”
“谁说不是!
我早就手起刀落......砍了那帮废物!”
听得出来,这是制止他们sharen。
“自从这个破老头来了以后,咱们那几位大人就愈发不受宠了,也不知道这妖人是不是给咱们大王下了个蛊!
现在更是过分,提拔上来了个贱民泥腿子!”
“谁说不是呢!
一个贱民,凭什么和我们平起平坐......”
哦,这是在骂他。
不过也能说明,在这个术士的努力之下,扬州王已经和他原本的一些心腹疏远了。
“说你八字不合也就算了,说我面相不行,和大王待在一起会让大王破财!
多荒谬!
咱们大营绝大多数的钱不都是我挣来的!”
“是啊是啊......谁知道呢......”
说话这个他知道,以往就他最能烧杀抢掠,苛捐杂税大肆敛财。
......所以说,越过越觉得,这老头好像还真是他们这边的。
以前就已经做了这么多事情了吗......好像也有必要给家里同步一下信息,不过不同步似乎也无所谓。
最后卧底同志衡量了一下,还是把信息如实地传递了一下。
毕竟他感觉自己,确实是有点容意被影响,既然已经被影响了,就更应该承担起传递信息这一职责了。
不过谢悟德和温容也有点分析不出来,他们只能将计就计。
尽量保护好自己,无论对面说什么,都先不接招,反正顺其自然地做吧。
如果对方真的是为了自己这边好,那现在他们这点冒犯也不算什么,如果对方真的只是骗他们,那也就无所谓了。
卧底小朋友收到回复以后愣了一下,然后感觉自己好像确实是紧张过度了。
对方到底什么意图又怎样呢?
他只需要好好的做好自己的事情不就可以了么。
反正......也快了。
他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收到的,小丫开启仪式的那天的图画。
真好。
下一次的仪式,他也一定要在现场。
他还要光明正大地站在最前排!
!
......
卧底小朋友的愿望估计很快就能实现了。
也不知道那老头到底是在想什么,就在他把卧底提拔成心腹没几天后,他又动了。
“三月出三,当真适合出兵吗?”
扬州王也不是傻子,上次夜袭都失败了,这次质疑一下也是合理的。
卧底低眉顺眼跟在前面人身后进门的时候,心里的想法是这样的。
但很快,他就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先生,你不要总是这样顺着我说话啊!”
扬州王的声音带上了点痛心疾首。
“我知道您心肠好,不忍心驳斥我,但、但如果真的错了,你也得说啊!”
“莫非是最近有人在您身边嚼舌根子吗?让您与我产生了隔阂?您说!
我这就去斩了他们!”
......他收回刚刚的话,就这个傻子劲,不忽悠他的确都浪费了这么个好料子。
“非也非也。”
老术士在被人面前,还真的装得一副仙风道骨、神神叨叨的样,笑容好像都带了点高深莫测。
他摆了摆手,神情有点高人般的悲悯。
“大人这一段时间,实际上并不适合出兵。
但事在人为,若是主君自己想,那自然就哪一天都一样了。”
他伸手点了点,继续输出着别人听不懂的话。
“三月三,的确可以说是这其中不错的一天了。”
“也是。”
扬州王就这样忽忽悠悠就瘸了。
“现在的时间刚好,城里也传来消息,说是快要挺不下去了,再拖下去也没有意义。”
扬州王是个身材十分魁梧的中年男子,他本就高大,穿上铁甲以后,整个人更是像一座山一样,随便动作起来都阵势浩大。
“传我指令。”
他挥了挥手,像是一座山在显示它的巍峨。
“三月三日,整军出击!”
......
“对面要动了,三月三。”
该说不说,这卧底爬到高位了以后,消息来得就是快。
扬州王底下的小兵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要上战场了,谢悟德就已经开始做行军计划了。
“第一波必须是用火器抗。”
谢悟德身边挂着一张大地图和一整张白纸。
“咱们现在的火器,不说直接犁平扬州王的军队,先撑个十天半拉月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咱们的卧底既然有高层,应该可以稍微控制对方的人数排布吧?”
安璃琼跟着谢悟德干了这么长时间,已经熟悉了谢悟德的套路,知道这人对人力有着近乎病态的看重。
“少爷兵想要调到前面是够呛了,但把兵油子、兵痞往前排一排应该还是能做到的。”
“或许再换个做法。”
温容皱眉,伸手点了点地图旁边的一点。
“夏桀残暴,商汤伐之。
商受不仁,牧野倒戈。”
“天命这杆大旗,周朝也扯了够久了吧。”
“天命天命,这头顶的老天,就真的有眼睛吗?”
温容抬头,目光在周围人身上缓缓逡巡。
“敢不敢赌一把?”
“我们有小丫,还有我在,就算真有天命,我也要让它站在我们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