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的阳光有些刺眼,叶栀下意识地往下拉了拉帽檐。
  自从两年前那场大火后,她就患上了严重的社交恐惧症,平日里极少出门。今天若不是保姆临时请假,她也不会强忍着恐慌,亲自来学校接九岁的女儿贝贝。
  微风吹过学校美术教室外的走廊,空无一人。叶栀低着头,双手紧紧交叠在腹前。她戴着一双肉色的压力手套,用来遮挡手背上那些如蜈蚣般狰狞的烧伤疤痕。
  突然,她的脚尖踢到了一件硬物。
  那是一本散落的素描本,粉红色的封皮上贴着贝贝最喜欢的卡通贴纸。画册似乎是被人不小心遗落的,几页纸在风中哗啦啦地翻飞。
  叶栀蹲下身去捡,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在第一页的画面上时,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
  那不是九岁孩子该有的画作。
  粗糙而凌乱的黑色铅笔线条,勾勒出一个面目狰狞、浑身是火的女人,女人的眼睛被涂成了诡异的血红色。而在画面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重生后的第30天。我发誓,这辈子绝不重蹈覆辙,我一定要对林阿姨好。】
  【因为……我的亲生母亲,根本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疯子。】
  【上一世,我无意间发现爸爸和林阿姨在一起,就跑去告诉了妈妈。可我没想到,妈妈彻底疯了。第一年,她把那些照片贴满了爸爸公司的办公大楼,闹得人尽皆知,结果被爸爸亲手送进了精神病院。】*
  【第二年,妈妈在林阿姨的车里装了炸药。爸爸为了报复,拔掉了外公的氧气管。外公去世后,绝望的妈妈一把火烧毁了所有人……】*
  【这一世,我一定要帮爸爸和林阿姨守护这个家,把那个疯女人赶出去!】
  叶栀的呼吸瞬间凝固了。
  她死死盯着那行字,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那是贝贝的字迹,虽然稚嫩,但每一个笔锋的习惯,都是她当年握着女儿的手,一笔一画教出来的。
  “不……这不可能……”
  叶栀自言自语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荒诞。太荒诞了。
  什么重生?什么精神病院?什么外公的氧气管?
  在整个海城,谁不知道她的丈夫宋淮有多爱她?
  当年,宋淮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宋家大少爷,为了娶她这个普通人,不惜跟家族彻底决裂。整整三年,他隐姓埋名跑外卖、送快递,硬是靠着自己的双手白手起家,重新拼出了一片天。
  结婚那天,宋淮当着所有宾客的面,红着眼眶签下了一份财产公证协议:
  *“若我宋淮有朝一日背叛叶栀,我名下所有资产、股份,将无条件归叶栀所有,我甘愿净身出户。”*
  更不用说两年前,她的烘焙工坊突发大火。她被困在火海里,双手严重烧伤,彻底失去了引以为傲的甜品师生涯。
  在她最绝望、整天把自己锁在阴暗衣柜里不肯见人的那段日子里,是宋淮没日没夜地守在衣柜门外,一遍遍耐心地哄着她,甚至红着眼睛吻着她丑陋的手指说:“小栀,对不起,我一定会用一辈子来补偿你。”
  这样一个把她捧在心尖上的男人,怎么可能会背叛她?
  叶栀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本画册死死攥在怀里。冰冷的纸张贴着她的胸口,却无法平复她狂乱的心跳。
  她必须回家,找女儿问个清楚。
  半小时后,叶栀站在了自家别墅的雕花大门前。
  她深吸一口气,刚想掏出钥匙,门内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笑声。
  “爸爸,林阿姨,我今天表现得棒不棒?我故意跟妈妈说美术课要写生,她现在肯定还在公园里傻傻地等呢!”
  是贝贝的声音。
  那声音里充满了得意与讨好,是叶栀从未在女儿脸上见过的谄媚。
  叶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
  紧接着,门内传来了宋淮那熟悉而低沉的嗓音,带着无限的宠溺:
  “我们贝贝最聪明了,知道心疼爸爸和林阿姨。想要什么礼物?爸爸明天就给你买。”
  “宋淮!你疯了吗?!”
  突然,一声压抑的哭腔打断了父女俩的温馨互动。是林悦。
  叶栀最好的闺蜜,两年前为了照顾受伤的她,不惜辞去高薪工作搬进别墅、没日没夜伺候她的林悦。
  此时,林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崩溃的颤抖: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每次看到叶栀那双烧毁的手,我的良心就像被刀割一样!她把我当亲姐妹,我却……我受够了这种偷来的幸福!我要去告诉她真相!”
  “小悦,你冷静点!”
  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衣物摩擦的沙沙声,似乎是宋淮一把将林悦搂进了怀里。
  “你要去告诉她什么?”宋淮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叶栀从未听过的阴冷与残忍,“告诉她我早就厌恶了她的清高和死板?还是告诉她,两年前那场烧毁她双手的火灾,根本不是意外?!”
  轰——
  门外,叶栀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她整个人瞬间脱力,险些瘫软在地上。她死死用戴着压力手套的双手捂住嘴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汹涌夺眶而出,可她却只能拼命将哭声咽回喉咙里。
  “要不是当年你怀孕了,我又不想放弃叶家的资源,我怎么会出此下策?”宋淮的声音冰冷无情,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只有废了她的双手,让她变成一个离不开我的废人,我们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孩子生下来,还能让她对我们感恩戴德一辈子!你现在去坦白,是想毁了我们,还是想毁了贝贝?!”
  “林阿姨,爸爸说的对。”
  贝贝那稚嫩却冷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超乎年龄的理智:
  “妈妈现在就是个离不开人的废人,只有你才配当我的新妈妈。你放心,这一世,我绝对不会让那个疯女人伤害你和弟弟的。”
  门内,是三口之家的温存与密谋。
  门外,是叶栀坠入无底深渊的彻骨冰凉。
  原来,两年前那场毁掉她一生的烈火,是她最爱的丈夫和最信任的闺蜜亲手点燃的。
  原来,她以为的救赎,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囚禁。
  而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在经历了一次“重生”后,选择的不是拉她这个受害者一把,而是站在刽子手身边,亲手将她推向更深的深渊。
  叶栀死死抠着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眼泪无声地流淌,在她的脸上冲刷出两道凄凉的痕迹。
  可哭着哭着,她却突然无声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诡异、冰冷。
  老天爷终究还是眷顾她的。
  让她的女儿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却又愚蠢地把一切写在画册里,提前送到了她的手上。
  既然宋淮背叛了婚姻,林悦出卖了友情,连她亲生骨肉也抛弃了母女亲情……
  那么,这些人,她一个都不留。
  叶栀缓缓转过身,没有惊动门内的任何人,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一步一步,决绝地走出了别墅小区。
  夜幕降临,街道上的霓虹灯亮起。
  叶栀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回到了自己的娘家。推开门,迎面撞上了父亲满是关切的目光。
  “小栀?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叶父急忙放下手中的锅铲,快步走过来,满脸担忧:“是不是和宋淮吵架了?他是不是欺负你了?跟爸爸说,爸爸替你教训他!”
  看着父亲温暖、健康的脸庞,听着那熟悉的关怀,叶栀的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差点再次决堤。
  在贝贝的画册里,前世的自己因为发疯报复,最终害得父亲被宋淮拔掉氧气管,含恨九泉。
  这一世,她绝对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叶栀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逼回眼眶。她抬起头,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坚定,甚至隐隐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她缓缓摘下手上那双肉色的压力手套,露出里面伤痕累累、却不再颤抖的双手。
  “爸。”叶栀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是一面没有波澜的死水。
  “怎么了,闺女?”
  “把当年结婚时,宋淮签的那份财产公证和离婚协议书……拿出来吧。”
  属于她的东西,她要一分不差地拿回来。
  而那些伤害过她的人,她会亲手,送他们进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