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城，秋老虎依旧肆虐。午后的阳光透过香樟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蝉鸣声嘶力竭，像是在为即将结束的夏天唱着挽歌。
沈知珩抱着一摞刚领的新书，走在林荫道上。校服被汗水浸湿了一点，贴在后背，有些黏腻的难受。他走得很快，想赶紧回教室吹空调，却在教学楼拐角处被人拦住了去路。
“沈知珩。”
拦住他的是几个穿着同样校服的男生，为首的是隔壁班的李哲，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在学校里向来横行霸道。他斜着眼睛打量着沈知珩怀里的书，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有事？”沈知珩停下脚步，眼神冷了下来。他认得李哲，之前在食堂因为抢座位，对方就找过他麻烦，被他一拳撂倒后，老实了好一阵子。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天？”李哲身后的一个男生嗤笑道，伸手就想去推沈知珩的肩膀。
沈知珩侧身避开，怀里的书稳丝不动。他抬眸看向李哲，语气里带着警告：“让开。”
“脾气还是这么冲啊。”李哲啧啧两声，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道，“听说你最近跟苏晚走得挺近？”
沈知珩的眉头瞬间蹙起。他就知道，这些人找他没好事。
“跟你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李哲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苏晚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得上跟她说话吗？”
周围的几个男生也跟着哄笑起来，那些笑声像针一样扎在沈知珩的心上。
“我跟谁走得近，轮不到你管。”沈知珩的声音冷得像冰，握着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呵，我看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李哲脸色一沉，挥了挥手，“给我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有些不该想的人，最好别碰。”
那几个男生立刻围了上来，摩拳擦掌。沈知珩放下怀里的书，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他从小在市井里长大，打架是家常便饭，对付这几个养尊处优的少爷，他根本没放在眼里。
“谁敢动他试试！”
就在拳头快要落到沈知珩身上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晚背着书包，正气冲冲地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一个刚买的冰淇淋，因为跑得太急，冰淇淋都化了一半，滴在了她的手背上。
“苏晚？”李哲愣了一下，脸上的嚣张瞬间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你怎么来了？我们就是跟沈知珩闹着玩呢。”
“闹着玩？”苏晚快步走过来，挡在沈知珩面前，怒视着李哲，“闹着玩需要动手吗？李哲，你是不是觉得学校没人能管得了你了？”
苏晚的父亲是江城有名的企业家，在学校里颇有影响力，李哲虽然跋扈，却也不敢真的得罪她。
“误会，都是误会。”李哲讪笑道，“我们就是跟沈知珩开个玩笑，没别的意思。”
“玩笑？”苏晚冷哼一声，“我看你是故意找事！沈知珩是我朋友，你以后再敢找他麻烦，我就告诉我爸，让他好好跟你爸聊聊！”
这话一出，李哲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知道苏晚不是在开玩笑，赶紧点头哈腰道：“不敢了不敢了，苏晚，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他带着那几个男生灰溜溜地跑了。
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苏晚才转过身，看向沈知珩。
“你没事吧？他们没伤到你吧？”她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手还下意识地想去碰他的胳膊。
沈知珩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他看着苏晚，心里五味杂陈。有感激，有难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不需要她的保护，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李哲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苏晚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东西？
“我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冷，弯腰捡起地上的书，转身就想走。
“沈知珩！”苏晚叫住他，有些委屈地说，“我帮了你，你怎么这个态度啊？”
沈知珩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我知道你不需要，但他们那样欺负你，我总不能看着不管吧？”苏晚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紧绷的侧脸，“他们就是一群仗势欺人的混蛋，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沈知珩的语气依旧冰冷，“还有，以后别再说我是你朋友。”
苏晚愣住了，像是没听懂他的话：“为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
“不是。”沈知珩终于转过头，眼神冷得像冰，“苏晚，你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我是你爸妈眼里那种不该靠近你的人。我们保持距离，对你，对我都好。”
他的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在苏晚心上。她看着沈知珩眼里的疏离和冷漠，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在胡说什么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什么大小姐，什么不是一个世界的？我们是同学，是一起做实验的搭档，为什么不能是朋友？”
“因为我们本来就不一样。”沈知珩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住高档别墅，坐豪车，我住破旧的居民楼，挤公交车。你随手就能送出草莓蛋糕和进口糖果，我连请你喝瓶水都觉得奢侈。苏晚，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距。”
他顿了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但还是硬起心肠，继续说道：“李哲说得对，我这种人，根本不配和你走得太近。所以，以后别再靠近我了。”
说完，他抱着书，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冰淇淋早就化完了，黏糊糊地沾在手上，像她此刻的心情一样，又委屈又难受。
她不明白，为什么沈知珩总是要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那么远。难道在他眼里，家境和身份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那天下午，沈知珩没有去上课。他把自己关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靠着一棵大树坐着，怀里还抱着那摞书。
他知道自己早上对苏晚说的话太过分了，但他控制不住。李哲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深处的自卑和敏感。他害怕和苏晚走得太近，害怕看到别人异样的眼光，更害怕有一天，苏晚会像那些人一样，用鄙夷的眼神看着他。
与其到时候被抛弃，不如现在就把所有的可能都掐断。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苏晚发来的好几条消息，都是问他在哪里，是不是生气了。他看着那些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
最终，他还是把手机揣回了口袋，闭上眼睛，靠在树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传来。他以为是苏晚，心里一紧，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知珩。”
是他的母亲，林慧。
沈知珩睁开眼，看到母亲提着一个布袋子，站在不远处，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妈，你怎么来了？”他站起身，有些惊讶。母亲平时很少来学校，怕给他丢人。
“我路过，给你带了点吃的。”林慧走过来，把布袋子递给她，里面是几个刚蒸好的包子，还冒着热气。
“谢谢妈。”沈知珩接过布袋子，心里有些发酸。
林慧看着他，叹了口气：“刚才……我都看到了。”
沈知珩的身体僵了一下，低下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他知道母亲指的是什么——她看到了苏晚保护他的样子，也听到了他对苏晚说的那些话。
“妈，我……”
“知珩，”林慧打断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她的手很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妈知道你心里难受。是妈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妈，跟你没关系。”沈知珩的声音有些哽咽。
“傻孩子，怎么会没关系呢。”林慧笑了笑，眼里却满是愧疚，“是妈没给你一个好的出身，让你在学校里被人看不起。”
“我没有觉得被看不起。”沈知珩反驳道，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林慧看着他，“那个女孩，对你很好吧？”
沈知珩沉默了。
“妈知道你为什么要推开她。”林慧叹了口气，“你是怕配不上她，怕被人笑话，对不对？”
沈知珩还是没说话，但母亲的话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知珩，妈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苦没吃过？妈告诉你，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出身，是心。”林慧看着他，眼神很认真，“那个女孩对你是真心的，这就比什么都重要。你不能因为自己的自卑，就把别人的好意推开。”
“可是……”
“没有可是。”林慧打断他，“妈知道你心里有坎，但你要学会跨过去。你是个好孩子，不比任何人差。别让那些不相干的人和话，影响了你的判断。”
母亲的话像一道暖流，缓缓淌过沈知珩冰冷的心田。他看着母亲布满皱纹的脸，眼眶有些发热。
“我知道了，妈。”
“知道就好。”林慧笑了笑，“快把包子吃了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先回去了，还要去店里帮忙。”
“嗯，妈你路上小心。”
看着母亲离开的背影，沈知珩心里百感交集。他打开布袋子，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他最喜欢的猪肉大葱馅，温热的，带着母亲的味道。
他拿出手机，点开苏晚发来的消息。最新的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沈知珩，我知道你可能生气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和我不一样。在我眼里，你就是沈知珩，是那个物理很好，有点冷漠但其实很善良的沈知珩。”
沈知珩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有点疼。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回复了一条消息：“对不起。”
没过几秒，苏晚就回复了：“你没错，是我不该让你觉得不舒服。那……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沈知珩看着那行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嗯。”他只回复了一个字。
手机那头的苏晚，看到那个“嗯”字，瞬间破涕为笑，激动地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她赶紧回复：“太好了！那你现在在哪里啊？我去找你！”
“我在小树林。”
“马上到！”
沈知珩收起手机，靠在树上，看着透过树叶洒下来的阳光，心里那层厚厚的冰壳，好像真的裂开了一道缝，有温暖的阳光照了进来。
也许，母亲说得对。他不应该因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就错过一个真心对他好的人。
没过多久，就听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沈知珩抬头，看到苏晚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像雨后初晴的太阳。
“沈知珩！”她跑到他面前，因为跑得太急，脸颊红扑扑的，“我找了你好久！”
“嗯。”沈知珩看着她，眼神柔和了许多。
“你刚才说的话，都是气话吧？”苏晚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
“那就好！”苏晚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给你，吃颗糖，消消气。”
沈知珩看着她手里的糖，是他上次没吃完的那种水果糖。他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谢谢你，苏晚。”他认真地说。
“谢我什么呀？”苏晚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谢你刚才……还有，对不起。”
“哎呀，都说了没关系啦！”苏晚挥了挥手，“对了，你怎么不去上课啊？刚才物理老师点名了，我帮你答到了。”
“有点事。”沈知珩含糊地说。
“哦。”苏晚也没追问，“那我们现在回教室吗？快下课了。”
“嗯。”
两个人并肩往教室走去，谁都没有说话，但气氛却格外融洽。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沈知珩看着身边蹦蹦跳跳的苏晚，心里忽然觉得，也许，不一样的世界，也可以有交集。而他和苏晚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