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在船舱里坐了很久。
船外有人叫卖热茶,我连杯沿都没碰。
原来四年前,顾明姝真的回过头,而沈知川拒绝了。
他曾经真真正正选过我。
这比知道他一直爱她更让我难受。
如果答案只是“他从没爱过我”,七年便只剩一场看错人的笑话。
可他偏偏爱过。
那后来这些年,又算什么?
我又拿起第二封信。
【婚事不能补。】
【可从前年少时答应你的旁事,我能补的,都会补。】
我盯着“一无所得”四个字,忽然想起四年前的上元。
那晚沈知川原本答应陪我去河街看灯。
我换好衣裳等到戌时,他让人回来传话,说顾家一批旧物出了岔子,要他过去帮着清点。
我那时还替他解释:
顾家父兄都不在,旧交一场,能帮便帮。
第二日他带回一盏兔子灯,亲手挂在我床头。
我高兴了很久。
如今再看这封信才明白,那不是一桩偶然的“帮忙”。
从四年前开始,他就已经决定:
婚姻给我。
可那些年少时没兑现给顾明姝的承诺,他还要一件一件补。
城南宅,他先让她看。
玉兰按她从前的喜好种。
旧江南的路,他舍不得作废。
她有事,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出现。
不是因为还想娶她,而是因为妻子已经是他的,跑不了。
过去亏欠的人,反倒更需要照顾。
船靠阆州时,沈知川也到了。
他显然一夜没睡,眼下青得厉害。
看见我手里的信,他脚步停住。
“她给你的?”
他盯着那只匣子,脸色难看。
“你四年前拒绝过她。为什么没告诉我?”
沈知川眉头紧紧皱着。
“告诉你做什么?拿这个跟你讨赏?”
这句话倒很像他。
我竟笑了一下。
“所以你真的爱过我。”
他猛地抬头:“许知微,我当然爱—”
我打断他:“那就更难受了。”
他所有话一下堵住。
我把第二封信按到他胸前。
“如果你从头到尾都爱她,我只需要承认自己看错了人。”
“可你四年前已经选了我。”
“后面这些年,你明明爱的是我,却还是把最先想到、最费心准备、最怕辜负的那一份留给她。”
沈知川喉结滚了一下:“我没有把你放后面。”
“你只是觉得我不会走。”
他沉默。
我继续道:
“你追她的时候怕她拒绝,所以记她怕苦、喜欢玉兰、想去江南,连宅子离顾家几里都替她算。”
“跟我过日子以后呢?”
“你知道我怕雷、脚冷,因为这些每天都摆在眼前。可我喜欢什么、想去哪里,你从来没觉得需要重新问。”
沈知川垂下眼,许久,他才道:
“我那时觉得,人已经选了你,旁的东西让给她一点,不算什么。”
终于是这句,我鼻子一下酸了。
“可你每补她一次,花的都是我的日子。”
我看着他:“你欠她,凭什么拿我还?”
沈知川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街上人来人往,他像被钉在了原地。
半晌,他抬手,似乎想碰我的脸。
我偏了一下头,他的手停在半空。
“知微,我”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剩一句:
“对不起。”
这一次他没有说“你想多了”,也没有说“最后陪你的人是我”。
可我已经不需要了。
进城时天色已经暗了。
客栈掌柜看我们一前一后进门,顺口问:“二位一间上房?”
沈知川几乎本能地“嗯”了一声。
我脚步停住。
他自己先反应过来,耳根僵了一瞬。
“两间。”
掌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沈知川没解释,只把一路带来的灰色披风放到柜上。
“这个”
他像想替我披,又收回手。
“本来就是给你买的。要不要,你自己定。”
我看了披风片刻,拿起来。
沈知川眼底刚亮,我已经道:“阆州夜里确实冷,我缺一件披风。”
“拿东西,不等于原谅送东西的人。”
那点光顿住,他扯了扯嘴角。
“知道了。”
我抱着披风上楼。
它第一次就是为我买的,没有谁先不要,也没有谁用剩。
可一件东西终于干干净净属于我,并不能把前面那些年也一并洗干净。
最疼的答案已经出来。
他不是没选过我,只是选到手以后,就再没怕过失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