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雾气还没散,云杉林里透着一股潮湿的冷意。
我沿着往年常走的老路,慢慢往深处走。
身后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
潘海洋追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他走到我面前,自然地伸手替我把肩上的旧红披系紧。
“山里冷,别逞强。”
他把油纸包塞进我手里,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温和。
“这是阿妈昨晚熏的干肉,还带了点盐巴,你饿了就吃。”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没有说话。
他总是这样,在最细微的地方施舍一点照顾,让我误以为自己是被偏爱的。
“巧巧,白露第一次进深山,刚才又崴了脚。”
他叹了口气,像是在说一件极其无奈的公事。
“我先陪她走一段,等她熟悉了路,晚点再来找你。”
我攥紧了油纸包,手指微微发白。
他从腰间解下一把带着牛皮鞘的短刀,递到我面前。
“拿着防身,别往深草里钻。”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把刀。
刀柄上刻着精致的白鹿纹,是镇上铁匠铺里最普通的样式。
三个月前,我亲手给他磨过一把猎刀。
我熬了几个通宵,在刀鞘上缝了并蒂花的图腾,希望他进山时能带着。
可那把刀,后来挂在了白露的腰上。
潘海洋当时说:“白露一个姑娘家在外不安全,那把刀轻巧,正好给她用。”
如今他塞给我的,只是他陪白露去镇上赶集时,顺手买的同款。
我把短刀推了回去。
“我不缺防身的东西。”
潘海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巧巧,你又在闹什么脾气?”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潘海洋,三天内,你要是没找到我,我就让第一个找到我的人背我回寨。”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笃定和无奈。
“巧巧,别闹了。”
他伸手想摸我的头发,被我偏头躲开。
“你是我的人,这十里八寨,谁敢进山背你?”
他收回手,语气变得有些语重心长。
“白露小时候救过我一命,现在她回寨子无依无靠,我不能不管她。”
“等她不怕山了,明年我一定亲自背你回来。”
又是明年。
这五年里,他说了无数个明年。
我的心口像被灌了一口冷风,彻底冷了下去。
“我等不到明年了。”
我轻声说:“我阿公病得很重,他等不起。”
潘海洋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别又拿老人家来逼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光在昏暗的林子里显得有些刺眼。
“我现在就打给阿叔,问问阿公是不是真的病得连三天都等不了。”
我猛地按住他的手。
阿公现在的身体,根本受不了任何刺激。
如果听到潘海洋这番话,他可能连今晚都熬不过去。
潘海洋反手握住我的手腕,眼底浮现出一丝了然。
“你看,你还是听话的。”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温柔。
“乖乖在老地方等我,别乱跑。”
他松开手,转身朝着白露休息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云杉林后。
我慢慢解开手腕上的红穗线。
往年,我都会把红穗线绑在最显眼的树枝上,生怕他找不到我。
现在,我把那团红线塞进了衣襟的内袋里。
我没有走向他说的那个“老地方”。
我转过身,拨开齐腰深的野草,走向了祖母曾经告诉过我的那条险路。
那是通往鹰嘴崖的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