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大婚那日，天还没亮，不为就把我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梳头、上妆、穿婚服。
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太多年没见自己这样笑过了。
这笑容，也太晃眼了些。
前世娶谢盈时。
我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人，成了残废还有人愿意嫁我。
即使穿着婚服，可也笑不出来。
迎亲匆匆，满心愁绪。
可老天可怜我，给了我一次机会，让我自己救自己。
喜轿从林府出发，一路吹吹打打，穿过长街，往东宫去。
我坐在马上，听着喧哗声，心里很平静。
忽然，队伍停了。
“什么人拦轿？”
前面传来侍卫的喝问。
接着是一个嘶哑的声音，像是喊了太久哭了太久，嗓子已经完全劈了：
“阿轩！阿轩你不能娶她！”
是谢盈。
我的心猛地一跳。
不为跑上去看，倒吸一口凉气：
“公子，是谢郡主。她怎么……”
我侧头看出去。
谢盈跪在街中央，身后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她一个人。
她的头发散了，衣袍皱巴巴的，眼底乌青，像是许多天没睡。
她跪在那里，直直盯着喜轿，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阿轩，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上一世，我嫁给你五十年。夫妻恩爱。我对不起你，我弟弟害了你，我护着他，我嫌你脏……”
“我对你说恶心，我说来世不想嫁你了……我失心疯，我不是人……”
周围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长宁郡主疯了？
什么上一世？
什么五十年？
谢盈踉跄扑倒在街心，以头抢地，额头磕破，血混着泪糊了满脸。
她十指抠进砖缝里，膝行往前爬，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嚎哭：
“阿轩！”
被侍卫架住时，她猛地扇自己耳光，脸肿得变了形，嘴里还在喊：
“我是失心疯……你回来……我赎罪……”
拖走时她的手指还在地上刨出几道血痕，血和泪落在地上，一路被拖过去，留下湿迹。
她在我大婚这天想起来了。
前世她临死前说若有来世不想嫁我，今生却跪在街上哭着求我回去。
可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回过头。
“走吧。”
我对不为说。
不为愣了：“公子，你不见一面吗？”
“与我何干？”
唢呐重新吹起。
身后传来谢盈撕心裂肺的喊声：
“阿轩！阿轩你听我说！我知道错了！……”
“不要娶她……你是我的夫……前世是，今生也该是……”
“我……我知道你不信……但你听我说……说一句就好……”
“我跪到死……跪到你回头……”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淹没在迎亲的鼓乐里。
东宫到了。
公主穿着大红嫁衣站在门口，看见喜轿落地，亲自走过来，迎我下马。
“手这么凉。”
她皱眉，把我的手拢进掌心。
我忽然问了一句：“殿下，你以后会嫌弃我容颜衰老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只有我能听见的话。
“本宫有点期待。”
“因为那意味着，我也老了，且与阿轩走过了一生。”
我笑了。
眼眶湿热。
她伸手，轻轻擦掉我脸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滴泪。
“别哭了。从今往后，没人能欺负你。”
我点头。
红烛燃得正旺。
这一世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