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碎纸机停止了运转,展厅里陷入了一阵死寂。
霍景深死死盯着废纸篓里那些碎纸片,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用高高在上的姿态命令我。
他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我转身继续和周晏清讨论画作的摆放位置。
“这幅《深海》放在入口处吧。”
我指着一幅用大面积蓝色和暖黄色交织的插画,对周晏清说。
周晏清点点头,帮我把画框抬起来:“好,听你的。你的画里,现在的光感比以前明亮多了。”
霍景深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色彩。
在霍家的三年,我画的插画大多是灰暗的、压抑的,因为我所有的情绪都消耗在了揣测他的喜怒哀乐上。
而现在,画卷右下角的署名只有一个干干净净的“声声”,再也没有那个曾经习惯性画在角落里的、代表他的“h”字母。
霍景深没有走。
第二天画展开幕,他依然出现了。
他包下了画廊对面的一家咖啡馆,整整一天,就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一条街看着我。
下午,画廊经理匆匆跑来找我。
“弥声,对面咖啡馆那位霍先生,刚才派人送来了一张空白支票。他说要买下展厅里所有的画,价格随我们填。”
我停下手里签售的笔,抬起头。
霍景深还是不懂。
他依然觉得,只要他砸出足够的钱,就能买断我的心血,就能证明他依然有能力掌控我的生活。
“把支票退回去。”
我平静地对经理说,“告诉他,我的画不卖给特定买家。如果他再干扰正常售卖,就报警。”
十分钟后,霍景深亲自走进了画廊。
他没有带支票,而是紧紧攥着一个透明的密封袋。
他绕过人群,走到我的签售桌前,将密封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上。
袋子里,是我那天扔在听力中心失物招领处的旧助听器。
“弥声,我找人把它修好了。”
霍景深的声音极低,透着一股近乎讨好的卑微,“外壳重新打磨过,里面的芯片也换了最好的。你以前用习惯了这个,我怕你用新的会耳朵疼。”
我看着那个肉色的旧机器,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霍先生,你可能误会了。”
我抬起手,将右耳侧的头发撩到耳后,露出那枚极其隐蔽的新型助听器,“我以前用那个,是因为我买不起更好的。现在我自己能赚钱了,我配了杂音最小的隐形款。”
霍景深的视线落在我右耳的新机器上,眼神猛地一刺。
他慌乱地试图解释:“阮蔓已经被我送出国了。我查清了录音笔里的事,我收回了她所有的卡,把她赶出了霍家。她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他急切地看着我,仿佛这是他最大的筹码:“你讨厌的人都不在了。弥声,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放下手里的笔,抬眼看着他。
“她去哪,下场如何,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他错愕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霍景深,我离开不是因为她,是因为你。”
“是因为你把我的尊严踩在脚下,是因为你觉得我的付出理所当然。”
我把那个密封袋推回他面前。
“带着你的东西走吧。我的世界现在很安静,不需要你再来制造噪声了。”
霍景深看着被推回来的助听器,手指剧烈地颤抖着。
他终于意识到,他引以为傲的补偿,在我眼里,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