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钊:“是她?”
“不是。”那人摇头,指着不远处说,“我以前在那边敲青石的,最近别处少人,就过去帮忙干活来着,刚回来。”
敲青石也是重役。
赵有良以前也干过,听到这里,也就放下戒备心来,对明枝说:“那边早些有敲青石的工,比这运青石的工还累。”
他可以轻易放下戒备,明枝却不是能够轻易放下戒心的人。
那人见明枝依旧带着戒心,有些无奈,嚼着干巴巴的大饼说:“不是,我若是坏人,也不必费尽心力来做苦役啊!”
语毕,那人擦擦额头的汗,不经意地显示出做工的辛苦。
赵有良认同这一点,不过他也理解明枝有戒备的原因,盯着那人一通打量,最后好似发现什么,指着那人的鞋袜对明枝说:“放心吧,他肯定不是奸细。”
闻言,那人一顿,嚼大饼的动作都不自觉慢下来。
即便是明枝,也不明白赵有良为何语气这么笃定。
赵有良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指着那人的鞋袜说:“奸细哪能露出那么大一个破洞。”
明枝朝着他手指着方向看去,就看到一个趾头露在鞋靴外头。
“果然…”明枝看向赵有良,“确实不像奸细。”
赵有良连连点头。
那人:
无声擦汗。
后来,明枝从他的口中知道他的名字——孟六郎。
…
堤坝修筑的进度要比军营原本计划的更快一些。
到第六日,明枝他们需要运送的石头便大大减少。
巡查无事一身轻,也懒得管苦役们,只要他们不跑,其他事随意。
所以,这也就方便明枝做别的事情,比如,捞螺蛳。
不久前,军营又发一回口粮,跟之前那回一样,里面都是粗粮,一些粮食里还搀着麦麸杂物。
若是不做重活,依靠这些口粮,完全是可以糊口的。
但是,如今明枝每日做苦役,霍英又做着费眼力费手力的差事,明蔓还小,活计不算累人,但是人还小正在长身体,三个人总是只吃粗粮,也是不够的。
人若想养好身体,各种营养都得到位,肉跟蛋白质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项。
不过此时情况特殊,条件有限,没有肉,所以明枝就把主意打到了河滩里的螺蛳上。
军营外的这条河,河滩很浅,七八月的时候,滩泥里到处都是螺蛳,可以说是一捞一大把。
明枝一把一把地捞着螺蛳。
站在河滩上的赵有良蹙眉,对明枝说:“那东西小,壳还硬,捞那做甚?!”
他实在是不理解明枝为什么放着沙鳅不捞,去折腾那个没小指大的螺蛳。
虽然沙鳅有些难吃,有些土腥味,但是总是鱼肉不是?
这个话还没得到明枝回应,就先得到了别人的回答。
“赵有良,明枝是吃腻了鱼,要尝尝别的,这用的着你提醒。”一个中年汉子脱了鞋袜下到河里,一边捞鱼一边接话,接完话又催促旁边的人,“赶紧捞,这河里最近被明枝捞得,可没剩几条鱼。”
赵有良就算再迟钝,也明白了,明枝放着鱼不捞,转去捞螺蛳的原因。
“她才多大的小娘子,你们跟她计较这几条鱼,真有意思。”他无语了。
“欸,你这话,赵有良,你以为谁都能跟你一样娶到在大将军府做婢女的人,一家人光是靠着将军府露出来那些就能过活。”中年汉子瞪他。
赵有良哼一声:“你们就是拿无能当借口,这条河以前都没人少捞鱼,以前怎么没听说鱼会吃光,现在明枝多捞几条鱼,看把你们羡慕的。”
中年汉子闻言,就要从河里起来,被旁边的人一把拦住。
“别别别,千万别动手,把巡查招来!”
岸上的赵有良也被明枝拦住。
“有良叔,别因为这点小事起争执,再把差役弄过来,多不值得。”明枝知道他这是为自己说话,心里头情绪复杂。
不过此时也不适合整理情绪,明枝压下翻涌的情绪,对河中气愤的中年汉子,或者准确来说是对围观的众人说:“沙鳅鱼确实有数,此前明枝确实拿走太多,诸位叔伯都没跟我计较,是大度大量,明枝心知肚明,感谢各位叔伯,也望诸位莫要因此事再生气,若是惹出事端,明枝实难担待。”
中年男子都是能做明枝父亲的年纪,被这么一道歉,反倒是觉出不好意思来。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
那条河就在那里,里面的鱼,明枝不捞,别人捞,都一样,能不能捞到,捞到多少都是个人的本事。
“没事,没事,都散了吧。”有人打着哈哈,从中调解。
中年汉子也被人拉着手臂,转去别处。
留在原地的赵有良还是有些气愤,不平道:“他没本事捞鱼,还怪别人能捞,这能怪谁!”
明枝其实不算生气。
凉州贫瘠,军营口粮又不多,养家糊口的人当然会计较这些。
“不说那些了,有良叔。”明枝转了话题,把自己沉甸甸的粗袋子打开给他看,“你看,我捞到了多少螺蛳。”
赵有良一看,的确满满当当一大袋子。
但是他的态度还是之前。
“这东西又小,里头还有沙子,不好吃。”
“也能做得好吃的。”明枝眼睛亮亮地看着这些螺蛳,然后对他说,“有良叔晚上带着婶子弟弟来我家吃饭,我做螺蛳给你吃。”
明家家徒四壁,什么都没有。
赵有良帮忙替明枝弄了许多东西,床榻桌椅。
“那些,你都给我了鱼干。”赵有良觉得无功不受禄,有些不好意思。
给明枝那些东西,都是用风干鱼干还有粮食换的,可不是白给的。
“别推辞,有良叔,你要是不去,我就不麻烦你帮我搭泥灶了。”明枝说。
赵有良知道推辞不过,只得应下来。
明枝听他应下,也放下心来。
没有太多石头要运,河滩的工也下得早,明枝提着一袋子螺蛳小跑着回家。
河岸对面。
段钊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明枝,认出了她。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