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闯草庐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卧龙岗半掩的柴门上。
书童刚刚传达完先生请入内的话语，便退到了一旁。
刘备停下脚步，双手将大氅的领口拢紧。他没有急着迈步，而是转过身，背对着风口，开始一丝不苟地拍打着袖口和肩头的残雪。拍完雪，他又抬起双手，将头上的进贤冠扶正，抚平了深衣上的每一处褶皱。
他的面容肃穆而虔诚，显然准备以最周全、最无可挑剔的礼数，去拜见这位名震荆襄的卧龙先生。
刘琦站在两步开外，静静地看着刘备这套慢条斯理的动作。
冷风顺着脖颈往里灌，冻得人骨头缝发疼。刘琦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等这套繁文缛节走完，黄花菜都凉了。蔡瑁的刀子已经快递到脖子上了，襄阳那边的眼线随时可能把消息传回去，谁有功夫在这里比拼世家风度？
刘琦往后退了半步，微微侧过身子，让出正对柴门的位置。他双手交叠，抬手做了一个恭敬的手势，语气挑不出半点毛病：“叔父，您是长辈，理应先请。”
刘备听到这话，温和地点了点头。他对这个侄儿的知书达理感到满意，正欲迈开步子，跨过那道柴门。
就在这一瞬间，刘琦脚下猛地发力。
他根本没等刘备的脚落地，大步流星，带着一阵劲风直接从刘备身侧抹了过去。速度之快，甚至带得刘备的大氅下摆猛地掀起。
“砰！”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雪地里炸开。
本就不怎么结实的柴门，被刘琦一脚狠狠踹开。两扇木门重重地撞在两侧的篱笆上，发出痛苦的吱呀声，震得顶上的积雪扑簌簌地往下掉，砸在刘琦的肩膀上。
刘备迈出半步的脚僵在半空，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
他错愕地看着那个毫不犹豫冲进院子的背影，瞳孔微微收缩。这哪里是襄阳城里那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见人就退避三舍的病弱公子？这分明是一头闻到血腥味、不顾一切扑向猎物的饿狼。
刘备缓缓收回脚，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看错了。荆州的局势里，多了一个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甚至连脸皮都可以随时撕破的变数。
柴门被踹开的巨响，瞬间点燃了门外的火药桶。
张飞本就对刘琦这一路上的做派憋着火，此刻见他不仅无视自家大哥的尊严，还敢在名士门前如此粗暴撒野，顿时环眼圆睁，钢须倒竖。
“竖子敢尔！”
张飞怒吼一声，声如巨雷，震得旁边的树枝直晃。他迈开大步就要往院子里冲，蒲扇般的大手直奔刘琦的后领抓去，非要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拎出来不可。
一道铁塔般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横插进来。
魏延早就得了刘琦的眼色，一直盯着张飞的动静。见张飞暴起，他跨出一步，肩膀下沉，用尽全身力气死死顶在张飞的胸膛上。
两人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张飞前冲的势头竟被硬生生截停。
“红脸汉子，你敢挡俺？！”张飞怒极反笑，双臂肌肉虬结，猛地往前一推，试图将眼前这人掀翻。
魏延右手死死按在腰间的环首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迎着张飞吃人的目光，寸步不让，声音冷硬得像冰碴子：“主公没发话，天王老子也得在门外候着！”
张飞冷哼一声，没有去拔腰间的佩剑。对付一个护卫，拔剑那是辱没了自己。他双腿猛地扎下马步，肩膀向前猛顶，一股蛮牛般的巨力排山倒海般压向魏延。
魏延同样咬紧牙关，腰背发力，像一块钉在原地的磐石。
两人在柴门外的雪地里暗暗角力。粗重的呼吸声在寒风中清晰可闻，白气不断从他们口鼻中喷出。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全是纯粹的力量对撞。
脚下的积雪承受不住这股巨力，被硬生生踩出两个深坑。底下的黑泥和雪水翻涌上来，弄脏了战靴。魏延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死死卡住院门的位置，硬是没让张飞越过雷池半步。
刘备站在一旁，目光在院内的刘琦和院外的魏延之间扫过。他看着那个敢于和三弟正面角力的悍将，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渴望，但依旧没有立刻出声喝止张飞。
刘琦根本没回头看院门外的动静。
他知道魏延扛得住，只要拖住刘备的人片刻，主动权就到了自己手里。
他踩着院子里没过脚踝的积雪，径直冲向正房的内室。厚重的棉布门帘挡在眼前，刘琦一把将其掀开，带着一身的寒气和雪沫大步跨过门槛。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角落里的炭盆散发着微弱的红光，驱散了些许寒意。风里尽是淡淡的松香和竹简的陈旧气味。
木榻上，一个身穿素色深衣的青年刚刚直起身子。
他面容清癯，眼神清亮，手里正握着一把白色的羽扇。显然，外面的踹门声和怒吼声，他听得一清二楚。
刘琦停在榻前三步远的地方，目光死死盯住眼前的人。
没有作揖，没有寒暄，也没有自报家门时的谦卑。他连身上的雪沫都没拍，就这么大马金刀地站着。
刘琦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声音在狭窄的内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先生睡得可好？江夏刘琦，来借先生的脑子一用。”
话音落下，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发出“劈啪”的轻响。
诸葛亮看着眼前这个满身风雪、毫无世家做派的不速之客，目光在他那双透着急迫与野心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
他见过无数来访的达官显贵，无一不是毕恭毕敬，恨不得把礼数做到极致。但像眼前这人一样，踹门而入，张口就要“借脑子”的，还是头一个。
诸葛亮没有因为刘琦的粗暴闯入而表现出丝毫的惊慌，也没有因为那句无礼的话而动怒。
他从容地坐直了身子，手腕微转，轻轻摇了摇羽扇。
炭火的光影在他脸上跳跃，诸葛亮看着刘琦，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没有接刘琦的话茬，而是用温润却直击要害的声音，反问了一句：“公子如此急躁，可是江夏水军的粮草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