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氏细作
江夏水寨的江风夹着冬日的湿寒,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江面上停泊的战船在暗夜中随着波浪起伏,发出令人牙酸的木材摩擦声。
几艘废弃的艨艟阴影里,三个披着皮甲的校尉压低了声音,呼吸间喷出白蒙蒙的雾气。
“刘琦带兵强闯常平仓,魏延当众斩了张允,这事已经在营里传开了。”一个满脸横肉的校尉咬着牙,手里的横刀在木板上无意识地划出刺耳的声响,“蔡将军留给咱们的暗线,如今就剩咱们几个。再不动手,等刘琦把水军上下洗一遍,咱们全得掉脑袋!”
“急什么?”另一个瘦高的校尉按住他的手,目光阴沉地望向城内太守府的方向。那里隐隐传来丝竹管弦的声响,在死寂的冬夜里格外突兀。“探子刚报,刘琦那厮夺了粮仓,自以为江夏已定,此刻正在太守府里大摆筵席,喝得连北都找不着了。”
“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公子哥,杀个张允就以为能镇住江夏。”横肉校尉冷笑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真以为咱们水军是泥捏的?没有咱们点头,他连一条船都调不动。”
“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瘦高校尉在冻硬的泥地上画了两条线,眼神中透着狠厉,“今夜三更,你带人去常平仓。不用真打,只要把外围的草垛点燃,火势一起,刘琦必然调兵去救。我带剩下的人在营里敲锣,就说太守要坑杀水军,把那些平素不受待见的兵痞全煽动起来。”
“营啸一成,乱军踩也能把刘琦踩死。”第三个一直没说话的校尉阴恻恻地接了一句,“只要粮草一烧,江夏大乱,襄阳那边自然有借口派大军接管。到时候,咱们就是首功。”
三人对视一眼,确认了彼此眼中的杀意,各自隐入江边的夜色中。
太守府大堂内,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外头的严寒。
刘琦斜靠在主位上,衣襟微敞,手里端着个青铜酒樽,扯着嗓子干嚎:“今朝有酒今朝醉!来,接着奏乐,接着舞!”
堂下根本没有舞姬,只有几个端着托盘的仆役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不知道这位新任太守发什么疯,只能战战兢兢地低着头。
刘琦打了个酒嗝,随手将酒樽往案几上一顿。
“当”的一声,酒樽大半个底座悬在案几边缘,摇摇欲坠,里面的酒水洒了几滴在漆面上。
坐在左侧的诸葛亮原本正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眼。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歪斜的酒樽上,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刘琦还在那儿扯着嗓子喊,眼角余光却死死盯着门外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着。吃饱了就该送你们上路了。
诸葛亮盯着那酒樽看了足足十息,看着那摇摇晃晃随时会掉下来的青铜器,只觉得心里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他终于忍无可忍。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主位前,伸手将那只酒樽往里推了三寸,端端正正地摆在案几正中央,顺手还拿袖子把洒出来的酒水擦干。
做完这一切,诸葛亮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他转头看向刘琦,语气里透着无奈:“公子,您这等拙劣演技,也就只能骗骗外头那些蠢货了。再嚎下去,嗓子该哑了。”
坐在右侧的徐庶闻言,忍不住抚掌大笑:“孔明啊,公子这也是为了做戏做全套。外头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太守府呢。若不演得像些,怎么能让那些细作安心?”
刘琦干咳一声,坐直了身子,顺手把衣襟拉好:“先生懂什么,我这叫示敌以弱。不装得像个得志猖狂的纨绔,水寨里那些耗子怎么敢出洞?真以为我愿意在这干嚎?”
他端起被诸葛亮摆正的酒樽,抿了一口,眼神瞬间变得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意:“算算时间,他们也该憋不住了。”
喧嚣只是给外人看的,太守府的内室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一盏防风的羊角灯挂在木架上,将中间巨大的沙盘照得纤毫毕现。
诸葛亮没有理会外堂还在收拾残局的仆役,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在沙盘上常平仓的位置点了点。
“常平仓外围有三处防守薄弱点。”诸葛亮的木棍顺着沙盘上的沟壑滑动,声音平稳而笃定,“这里是堆放陈年干草的地方,极易走水;这里是运粮的暗道,平时无人看管;还有这里,靠近江水,易于潜伏。细作若要动手,必然从这三处选其一。”
徐庶站在沙盘对面,目光随着木棍移动。他沉吟片刻,伸手在沙盘上画出几条线:“若我是细作,必然兵分两路。一路去烧粮,制造混乱;另一路在水军大营中煽动营啸。水寨地形狭长,一旦炸营,乱军根本无路可退,只能往城里冲。”
他抬起头,看着诸葛亮画出的防线,突然笑了起来。
“孔明,你这布防的路线,全把乱军往太守府的方向引啊。”徐庶指着沙盘上几条刻意留出的空隙,转头看向刚走进内室的刘琦,“公子,你这是把我们两人,连同这太守府,一起当成诱饵了?”
刘琦拉过一把胡床坐下,随手抓起案几上的一块干饼咬了一口:“元直先生说笑了。不抛出点真肉,怎么引得饿狼张嘴?我若不坐镇太守府,他们怎么会觉得有机可乘?”
“代价可不小。”徐庶收起笑容,正色道,“一旦乱军冲破外围,太守府这点护卫,挡不住半个时辰。公子就不怕玩火自焚?”
“所以才要两位先生在这里。”刘琦咽下干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里带着几分混不吝,“我把命押在这儿,他们若是连这都不敢咬,那也太对不起蔡瑁给他们发的军饷了。再说了,真出了事,我还能丢下你们跑了不成?”
诸葛亮放下木棍,目光平静地看着刘琦。他能看出刘琦眼底的狠劲,这是个敢拿自己做饵的疯子,但偏偏每一步都算得极准。
“公子既然敢下注,亮自然奉陪。”诸葛亮微微颔首,“只是这网,千万别收晚了。”
夜色越来越深,太守府外堂的喧闹声早已按计划平息,整个府邸陷入一片死寂。
寒风吹打着窗棂,发出呜咽的声响。
刘琦坐在内室的火盆前,手里拿着一根铁钎,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炭火。火光映照在他脸上,看不出半点醉意。
诸葛亮闭目跽坐,呼吸平稳,仿佛外面的暗流涌动与他毫无关系。徐庶则靠在柱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匕,刀刃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空气中的紧绷感几乎让人窒息。
突然,一阵沉闷的鼓声撕裂了夜空。
紧接着,水寨方向爆发出冲天的火光,将半个夜空映得如同白昼。隐约的喊杀声顺着江风传进城内,起初还很细微,转眼间便如海啸般连绵不绝。
“来了。”徐庶直起身子,将短匕收入袖中,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话音未落,太守府沉重的大门被人猛地撞开。
一名亲卫跌跌撞撞地冲进内室,身上的皮甲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青石板上。
“公子!”亲卫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水军哗变了!营中到处都在放火,乱军正朝太守府这边杀过来!”
刘琦扔掉手里的铁钎,站起身。他走到亲卫面前,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慌什么?伤口先裹上,后面还用得着你。”
亲卫愣了一下,原本的惊恐在刘琦平稳的语气中消散了大半。
“两位先生,戏演完了。”刘琦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大步向外走去,“该咱们去收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