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第一次主动给我买衣服,是在大二冬天。
快递送到宿舍楼下。
我抱回来拆开,里面是一件灰色棉服。
吊牌剪了,袖口起球,拉链卡得厉害。
袋子里夹着一张小票。
清仓特价,八十九元。
我妈发消息:
“天冷了,给你买了衣服。”
“别总说家里不管你。”
我摸着那件棉服,眼眶居然有点酸。
它不好看,也不合身。
袖子短了一截,肩膀有点窄。
可我还是把它穿上,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我想。
至少她记得我冷。
我给她回:
“谢谢妈。”
她回得很快。
“知道感恩就行。”
就这一句话,把我心里刚冒出来的一点热气,又轻轻按了回去。
晚上,林子轩发朋友圈。
他站在商场镜子前,脚上是一双新款球鞋,鞋面干净得发亮。
配文:
“妈妈说,男人出门也得有点样子。”
评论有人问价格。
他回:
“六千多吧,我说太贵,妈妈还凶我,说我不懂心疼自己。”
我盯着那句“心疼自己”。
很久没动。
原来她凶他,是因为他不舍得花。
凶我,是因为我多花了一块五。
没过多久,林子轩把照片发进家庭群。
“哥,妈也给你买衣服了吧?穿上看看呀。”
林静宜秒回:
“别为难他了,他那件估计主打一个艰苦朴素。”
林子轩发了个笑哭。
“哥不会嫌便宜吧?”
我妈终于说话。
“他不会。”
“承远从小跟他外公过,能吃苦,不像你娇气。”
我看着“能吃苦”三个字,突然想起外公说过的话。
那年冬天,镇上停电。
我趴在煤炉边写作业,手冻得握不住笔。
外公把我的手塞进他怀里,一边哈气一边骂:
“谁说我们承远能吃苦?”
“那是没人替你挡苦。”
以前我听不懂。
现在我懂了。
我妈嘴里的“能吃苦”,不是夸我。
是她不给我的理由。
那天晚上,我穿着那件八十九块的棉服去发传单。
风从袖口灌进去。
手机响了。
我妈的电话。
“你又去兼职?”
我手指冻得发麻。
“我没有耽误学习。”
“我问你这个了吗?”
她压着火。
“我每个月给你生活费,你出去发传单,让别人怎么看我?”
“你是不是非要让学校觉得,我林慧琴养不起儿子?”
我闭了闭眼。
“我想给外公买护膝。”
电话那头安静一秒。
随后,她笑了。
那笑声很冷。
“你倒会做人。”
“拿我的脸面出去卖惨,再回去哄你外公说你孝顺。”
我鼻子猛地一酸。
“那是我自己挣的钱。”
“你自己?”
她的声音拔高。
“你吃的饭、住的宿舍、读的书,哪样不是我供?”
“林承远,别才读两年书,就学会跟家里算账。”
周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温温和和。
“承远,你妈也是怕你走偏。你别什么都自己扛,家里又不是完全不管你。”
我忽然想笑。
他们不疼我。
还怪我太要强。
电话挂断后,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传单。
风把纸吹得哗哗响。
像我这些年追过的那点母爱。
薄,轻,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