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后,我进了一家公司。
第一笔工资到账,我回镇上接外公。
他嘴上一直说不去。
“外公老了,去城里给你添麻烦。”
我把他的旧包接过来。
“外公,你不是麻烦。”
“你是我的家属。”
他听见“家属”两个字,愣了半天。
然后低头抹眼睛。
我在城里租了两室一厅。
房子不大,但朝南。
外公第一次进门,站在门口不敢踩。
“地这么亮,会不会踩脏?”
我给他拿拖鞋。
“踩脏了我拖。”
他摸沙发,摸窗帘,摸厨房的新锅。
最后说:
“这锅好,给你炖汤。”
我说好。
日子慢慢安稳下来。
我偶尔从亲戚嘴里听到我妈那边的事。
林静宜开店亏了几十万。
她回来找我妈要钱,理直气壮地说:
“你以前不是说女孩子出门不能寒酸吗?”
“我开店不撑场面,谁看得起我?”
我妈卖了车。
林子轩信用卡滚到十几万。
周叔气得骂他乱花。
林子轩也急了:
“妈以前说男人出门要体面。”
“我现在欠钱丢脸了,你们又嫌我虚荣?”
我妈把大房子卖了。
换到老小区。
亲戚说,她有次喝醉了,坐在楼道里翻旧手机。
林静宜的转账备注是:
“别委屈自己。”
林子轩的是:
“喜欢就买。”
我的备注,一条挨一条。
暂批。
待审。
看表现。
她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答案其实早写在那些转账记录里。
她曾经用“体面”喂大他们的欲望。
又用“节俭”压低我的脊梁。
后来,她被前者掏空。
却再也找不到后者低头。
那年冬天,我带外公去商场买衣服。
他看上一件羊毛衫,摸了又摸,最后还是放下。
“太贵。”
我拿起来递给导购。
“试试。”
外公急得瞪我。
“承远!”
我笑:
“这是必要支出。”
刷卡时,我没犹豫。
转身却看见我妈站在不远处。
她穿着旧外套,手里拎着打折菜。
头发白了大半。
她看着外公身上的新衣服,嘴唇抖了抖。
“承远。”
我停下脚步。
她半天才说:
“给你外公买衣服啊?”
“嗯。”
“挺好。”
她眼眶慢慢红了。
“你现在过得挺好。”
我点头。
“是。”
她又说:
“妈以前……”
我打断她。
“外公累了。”
她沉默下来。
没有追。
车上,外公问我:
“承远,你还恨吗?”
我想了很久。
“不怎么恨了。”
他看着我。
我笑了笑。
“人不能一直抱着一张烂账过日子。”
“该销账了。”
外公听不懂,却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窗外天光落下来。
他的新衣服软软发亮。
我忽然觉得。
钱花在爱我的人身上,才终于像钱。
不是证明。
不是审判。
只是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