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案卷》第四案:秋分·画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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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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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前语】
她们生在同一天,
长着同一张脸。
一个活在阳光里,
一个活在影子里。
后来,阳光灭了。
影子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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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沈家旧宅。
马车停在一座破败的老宅门前。
这座宅子比柳家老宅还破。
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槛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院墙塌了一半,用几根木头撑着,摇摇欲坠。
云舒跳下车,看着这座宅子,有点不敢相信:
“这是沈家?沈若兰的家?那个京城富商?”
周捕头跟在后头,翻着卷宗:
“是。沈万山死后,家道就败了。沈若兰嫁了,沈若梅……死了。这宅子没人管,就成了这样。”
云舒往里走。
院子里的草比人还高,和柳家老宅一样。但这里的草更密,更乱,像是很多年没人进来过。
她拨开草,往里走。
正堂的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里面空荡荡的,什么家具都没有。墙上留着几个印子,是以前挂画的地方。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踩上去软绵绵的。
云舒站在正堂中央,四处看。
这里曾经住着一家人。
富商,夫人,两个女儿。
两个女儿,长着同一张脸。
一个叫沈若兰,一个叫沈若梅。
一个嫁给了柳慕言,一个……死了。
她蹲下,看地上的灰。
灰里有一些脚印。
很新的脚印。
不是他们的——他们刚进来。
是别人的。
脚印不大,像是女人的。
从门口进来,走到正堂中央,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后院去了。
云舒站起来,顺着那串脚印往后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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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荒。
几间厢房,门窗都烂了,黑洞洞的。
那串脚印,消失在最大那间厢房门口。
云舒走过去,推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
她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床。
床上铺着被褥,虽然旧,但叠得整整齐齐。
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面铜镜。
铜镜很亮,擦得干干净净的。
云舒走过去,拿起那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但镜子的边缘,刻着两个字:
“若梅”
云舒愣了一下。
这是沈若梅的镜子。
她用过的东西。
她拿起镜子,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娘说,我和姐姐长得一样。但镜子知道,我们不一样。”
云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镜子知道,我们不一样。
但别人不知道。
别人只看见一张脸。
那张脸,叫沈若兰。
不是沈若梅。
她放下镜子,继续看屋里的东西。
衣柜里,挂着几件衣裳。都是旧的,洗得发白了,但叠得很整齐。
桌子上,有一个针线筐。筐里有绣了一半的帕子,绣的是鸳鸯。
和沈若兰绣的一样。
但针脚不一样。
沈若兰的针脚更细,更密。
沈若梅的针脚,稍微粗一点点。
只有懂绣的人,才分得出来。
云舒拿起那块帕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回去,走出那间屋子。
顾临渊站在门口,看着她:
“发现了什么?”
云舒说:
“她在这里住过。”
“谁?”
“沈若梅。”云舒说,“她没死。她一直住在这里。”
顾临渊的眉头皱起来:
“这里三年没人管了。”
云舒点头:
“所以她后来搬走了。搬去了柳家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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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旧宅·老仆人】
周捕头找来一个老头,是以前沈家的老仆人,姓吴,七十多岁了,耳朵有点背。
他站在院子里,眯着眼睛看着云舒和顾临渊,嘴里嘟囔着:
“沈家……沈家早没了……人都死光了……”
云舒凑近他,大声问:
“吴伯,您记得沈若梅吗?”
吴伯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记得……二小姐……和二小姐长得一模一样……”
“她怎么死的?”
吴伯想了想,说:
“大小姐死后,二小姐就病了。不吃不喝,天天哭。后来……后来就死了。”
“您看见尸体了吗?”
吴伯点头:
“看见了。就躺在那屋里。”他指了指后院那间厢房,“穿的白衣裳,脸白白的,跟睡着了一样。”
云舒追问: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抬出去埋了。”
“埋在哪?”
吴伯摇头:
“不知道。柳家来的人抬走的。说是埋到柳家祖坟去了。”
云舒和顾临渊对视一眼。
柳家来的人抬走的?
埋到柳家祖坟?
沈若梅是沈家的人,怎么会埋到柳家祖坟?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若兰埋在柳家祖坟。
沈若梅如果也埋在那,那两座坟,挨着吗?
她去看过沈若兰的坟。
只有一座。
没有第二座。
那沈若梅埋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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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旧宅·门口】
云舒站在门口,看着那座破败的老宅。
太阳照在屋顶上,把那些塌了的瓦照得发亮。
她忽然问:
“顾临渊,你说,一个人假死,能假多久?”
顾临渊想了想: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有没有人发现。”
云舒说:“如果有人帮她,就能一直假下去。”
顾临渊看着她。
云舒说:“沈若梅假死的时候,是柳家来的人抬走的尸体。如果那个人,是柳家的人,但不想让她死……”
“那她就能活。”
“活到现在。”
顾临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谁帮她?”
云舒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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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路上·马车】
马车里,云舒靠着车厢,脑子里一直在想那面镜子。
“镜子知道,我们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
脸是一样的,声音是一样的,连绣花的图样都是一样的。
但镜子知道。
因为镜子照的,不是脸。
是魂。
她忽然想起自己。
她是一本书,是灰烬,是一页。
她和顾临渊,也不一样。
但镜子照他们的时候,会照出什么?
她抬头看顾临渊。
他坐在对面,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忽然说:
“顾临渊。”
他睁开眼睛。
云舒说:“你说,镜子里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顾临渊愣了一下。
云舒说:“我是书,是灰烬,是一半魂魄。镜子照我的时候,会照出什么?”
顾临渊想了想,然后说:
“照出你。”
云舒笑了:
“你这么肯定?”
顾临渊点头。
“为什么?”
顾临渊看着她,目光很深:
“因为我看见的,就是你。”
云舒愣住了。
他说他看见的,就是她。
不是书,不是灰烬,不是一半魂魄。
是她。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她低下头,小声说:
“顾临渊,你今天话真多。”
顾临渊没说话。
但云舒知道,他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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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柳家老宅·第二次】
马车又停在柳家老宅门口。
周捕头带着人,已经把宅子里里外外搜了一遍。
云舒跳下车,往里走。
她直接去了后院那口井。
井口还是黑漆漆的。
但她现在知道,那下面,可能有东西。
她让周捕头拿来绳子,系在井边的树上,然后往下放灯。
一盏油灯,慢慢往下落。
光一点点照亮井壁。
井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
灯落到井底。
井底是干的,有一层淤泥。
淤泥里,有东西。
云舒的心跳了一下。
她回头看着顾临渊:
“下面有东西。”
顾临渊接过绳子:
“我下去。”
云舒一把拉住他:
“我也去。”
顾临渊看着她:
“你会怕。”
云舒说:“我有魂魄了。会怕。但我要下去。”
顾临渊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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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
两个人顺着绳子滑下去。
井底比想象的大,有半间屋子那么宽。
淤泥很厚,踩上去软软的,陷到脚踝。
云舒举着灯,四处照。
井壁上有一个洞。
不是天然的,是被人凿出来的。
半人高,往里黑漆漆的。
云舒和顾临渊对视一眼,往那个洞里钻。
洞很短,走了几步就到底了。
是一间密室。
不大,几尺见方。
密室里,有东西。
一张床。
一张桌子。
一把椅子。
一盏油灯。
还有一些生活用品——碗、筷、梳子、镜子。
云舒举着灯,慢慢照过去。
床上铺着被褥,虽然旧,但很干净。
桌子上放着一个针线筐,里面有绣了一半的帕子。
绣的是鸳鸯。
和沈家旧宅那块,一模一样。
云舒放下灯,拿起那块帕子。
帕子的一角,绣着两个字:
“若梅”
她愣住了。
这是沈若梅绣的。
她住在这里。
在这口井下面。
在这间密室里。
住了多久?
不知道。
但她住过。
云舒放下帕子,继续看。
桌子的抽屉里,有一沓信。
她拿出来,一封一封看。
都是写给一个人的。
没有寄出去。
第一封:
“姐:
今天是你走的第一天。他们把你的尸体抬走了。我躲在人群里,看着他们把你放进棺材。我想喊你,但喊不出来。因为我也‘死’了。”
第二封:
“姐:
我搬到井下来了。这里很黑,很潮,但很安静。没有人来。没有人知道我还活着。”
第三封:
“姐:
今天我偷偷出去,看见他了。他在你坟前站着,站了很久。我以为他是在想你。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在想你。他是在想,怎么找下一个‘你’。”
第四封:
“姐:
他找了第一个。阿蘅。她长得有点像你。我看着她被抓进来,关在书房里,穿上你的衣裳,擦上你的香粉。我恨她。但她后来死了。”
第五封:
“姐:
他找了第二个。小翠。她也死了。”
第六封:
“姐:
第三个。芸娘。她绣得比我好。但她绣的是鸳鸯,不是并蒂莲。所以她死了。”
信一封一封看下去。
每一封,都是一个姑娘的死。
每一封,都是沈若梅的恨。
云舒看到最后一封。
日期是三个月前。
“姐:
他死了。
我看着他死在那间书房里。他胸口炸开,流出那些粉色的东西。我站在窗外,看着,笑了。
姐,我给你报仇了。
不是今天。是每一次。每一次他杀那些姑娘的时候,我都记着。记着她们的脸,她们的名字,她们的死。
现在,她们可以安息了。
姐,你也可以安息了。
我……也可以安息了吗?
云舒的手抖了一下。
她抬头看顾临渊。
顾临渊接过那些信,一封一封看过去。
看完,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她一直在看着。”
云舒点头。
“看着那些姑娘被抓,被关,被杀。”
“看着柳慕言发疯,sharen,收集那些晶体。”
“看着一切发生。”
“但她什么都没做。”
顾临渊看着她:
“她能做什么?”
云舒愣住了。
她能做什么?
她是一个“死人”。
活在井下的密室里。
不能见人,不能说话,不能出现。
她只能看着。
看着那些姑娘替她姐姐死。
看着那些姑娘死在她姐姐的影子里。
就像她活了二十五年,活在姐姐的影子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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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密室】
云舒在那间密室里站了很久。
看着那张床,那张桌子,那面镜子。
镜子。
她拿起那面镜子。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镜子知道,我们不一样。”
和沈家旧宅那面,一模一样。
她翻过来,看镜面。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还有她身后,顾临渊的脸。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沈若梅,现在在哪?
她不住在这了。
那她去哪了?
云舒放下镜子,继续翻找。
桌子的最底层,压着一张纸。
是一幅画。
画上是两个人。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站在一起,手拉着手。
一个穿着红衣裳,一个穿着白衣裳。
红衣裳的那个,脸上带着笑。
白衣裳的那个,也带着笑。
但她的笑,和红衣裳的不一样。
是那种……终于可以笑了的笑。
画的下方,写着一行字:
“姐,我和你,终于一样了。”
“我也死了。”
云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也死了?
什么意思?
她死了吗?
如果她死了,那这些信是谁写的?
那些皮是谁剥的?
她抬起头,看着顾临渊。
顾临渊也看着那幅画。
他说:
“她没死。”
云舒问:“你怎么知道?”
顾临渊指着那幅画:
“笔迹。和信上的不一样。”
云舒低头看。
确实。
画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
信上的字,工工整整的,像是大人写的。
不是同一个人。
那这幅画,是谁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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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出口】
云舒把那幅画收好,把那些信也收好。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密室。
那张床,那张桌子,那面镜子。
住了不知道多久的地方。
一个“死人”住的地方。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井底,抓住绳子,往上爬。
顾临渊跟在后面。
爬出井口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站在井边,眯着眼睛,让光落在脸上。
暖的。
有魂魄之后,连阳光都觉得暖了。
她忽然问:
“顾临渊,你说,她为什么要杀周大和钱二?”
顾临渊站在她旁边,想了想:
“报仇。”
“报谁的仇?”
“那些姑娘的。”
云舒点头:
“那些姑娘,她认识吗?”
顾临渊摇头。
云舒说:“她不认识。但她看见她们死了。一个一个,死在她面前。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后来,柳慕言死了。”
“那些帮凶还活着。”
“所以她杀了他们。”
“替那些姑娘报仇。”
顾临渊看着她:
“你觉得她做得对吗?”
云舒想了想,然后说:
“我不知道。”
“但她自己觉得对。”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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