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案卷》第四案:秋分·画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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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还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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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前语】
她活了二十五年,一直用着别人的脸。
现在,她要把脸还回去。
还给那个给她脸的人。
还完之后,她就没有脸了。
但没有脸的人,才能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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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辰时。城南郊外。
天阴着。
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迟迟落不下来。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刮得路边的野草沙沙响。
沈若兰的坟前,跪着一个人。
白衣裳。
脸上蒙着一块白布。
遮住了整张脸。
她跪得很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坟前的草已经被她清理干净了。墓碑上的字,也被她擦得清清楚楚:
“亡妻沈氏若兰之墓”
“夫柳慕言泣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夫柳慕言。
那个杀了她姐姐的人。
那个让她在井下躲了三年的人。
那个让她活成影子的人。
他死了。
死在她的眼前。
她看着他胸口炸开,看着那些粉色的东西流出来。
她笑了。
现在,她也该死了。
但她死之前,有一件事要做。
她把脸上的白布掀开。
露出那张脸。
那张和沈若兰一模一样的脸。
她伸手,从旁边的包袱里拿出一把刀。
很小的一把刀。
刀刃在灰白的天光里,闪着寒光。
她拿起刀,对着脸。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开始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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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捕房书房】
云舒猛地从窗台上跳下来。
顾临渊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了?”
云舒捂着胸口,脸色发白:
“她……她在……”
“谁?”
“沈若梅。”
云舒的呼吸有点急——虽然她不需要呼吸,但自从有了魂魄之后,她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学人的样子,包括喘气。
“她在剥自己的脸。”
顾临渊站起来:
“你怎么知道?”
云舒摇头:
“不知道。就是……感觉到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炸开。
是那些信?
那封留给她的信?
还是……沈若梅在叫她?
她抓住顾临渊的袖子:
“快去。沈若兰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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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沈若兰坟前】
马车还没停稳,云舒就跳了下去。
她跑上山坡,跑过那些杂草,跑到那座坟前。
然后她停住了。
沈若梅跪在那里。
白衣裳。
脸上——没有脸。
只有血。
红红的血,糊满了整个头。
她面前的地上,放着一张脸皮。
完整的一张脸皮。
眉眼,鼻子,嘴唇,都在。
和沈若兰一模一样。
沈若梅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头。
她看着云舒。
没有脸,但云舒知道她在看。
因为她的眼睛还在。
那双眼睛,和沈若兰一样,又不一样。
里面全是平静。
那种做完了一切、终于可以休息的平静。
云舒蹲下来,看着她:
“沈若梅……”
沈若梅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脸,嘴唇还在。
她说:
“我把脸……还给她了。”
声音很轻,很飘,像风吹过的声音。
云舒的喉咙发紧: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
沈若梅说:
“我活了二十五年……一直用她的脸……活在她的影子里……”
“现在……还给她……”
“我……就能做自己了……”
云舒看着她,眼泪流下来了。
她是灵,不会哭。
但眼泪流下来了。
沈若梅看着她,眼睛弯了弯——是在笑。
没有脸,但她在笑。
她说:
“谢谢你……记得我的名字……”
云舒抓着她的手:
“你活着!你活着就能做自己!不用这样!”
沈若梅摇头:
“我做不了……自己……”
“没有脸……怎么做……”
“没有脸……就是自己……”
云舒不懂。
她真的不懂。
没有脸,怎么做自己?
沈若梅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她说:
“刘七……他问过我……还好吗……”
“你告诉他……我……好……”
她的手,从云舒手里滑落。
眼睛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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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前·寂静】
风吹过。
野草沙沙响。
天还是阴着,云压得很低。
云舒跪在那里,握着沈若梅的手。
那只手,凉的。
比她还凉。
顾临渊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没有说话。
周捕头带着人站在山坡下,也不敢上来。
过了很久很久。
云舒松开那只手,站起来。
她看着那张放在地上的脸皮。
眉眼,鼻子,嘴唇。
和墓碑上的名字一样。
沈若兰
她弯腰,轻轻拿起那张脸皮。
把它放在墓碑前面。
然后她看着那座坟,轻声说:
“沈若兰,你妹妹来找你了。”
“她把脸还给你了。”
“你……认得出她吗?”
风吹过,坟头的草摇了摇。
像是有人在回答。
云舒不知道是不是。
但她希望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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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前·新坟】
周捕头带人在沈若兰的坟旁边,挖了一座新坟。
很小的一座。
沈若梅埋在里面。
云舒亲手把一块木板插在坟前。
木板上写着:
“沈若梅之墓”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六个字。
沈若梅。
有名字了。
有自己的坟了。
不用再做影子了。
她蹲下,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帕子。
是她自己绣的。
上面绣着两个字:
“若梅”
她把帕子放在坟前。
用石头压住。
风吹过,帕子轻轻飘动。
那两个字,在风里一抖一抖的,像在说话。
云舒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
然后她转身,往下走。
顾临渊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小坟,静静地躺在那里。
旁边是沈若兰的坟。
两座坟,挨着。
和她们生的时候一样。
挨着。
但不一样。
生的时候,一个在阳光里,一个在影子里。
现在,都在土里了。
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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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回城路上·马车】
马车里,云舒一直没说话。
她靠着车厢,闭着眼睛。
顾临渊坐在对面,看着她。
过了很久,云舒忽然开口:
“顾临渊。”
“嗯。”
“你说,她现在在哪?”
顾临渊想了想,然后说:
“不知道。”
云舒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但她自己想了想,说:
“我觉得,她去找她姐了。”
“这次,不用顶着脸去了。”
“她自己。”
顾临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云舒继续说:
“她姐会认出她吗?”
“应该会。”
“为什么?”
“因为她是她妹妹。”
云舒笑了。
很轻很轻的笑。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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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捕房牢房】
云舒去了牢房。
刘七还关在那里。
他看见云舒,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云舒的表情,那点亮又暗了。
“她……”他问。
云舒点头。
刘七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云舒站在牢房门口,看着他。
过了很久,刘七抬起头:
“她最后……说了什么?”
云舒想了想,然后说:
“她说,刘七问过我,还好吗。你告诉他,我好。”
刘七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没哭出声,就那么流着。
云舒看着他,忽然问:
“你喜欢她?”
刘七点头。
“她知道吗?”
刘七又点头。
“她知道。我告诉过她。”
“她怎么说?”
刘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她说,等事情完了,她来找我。”
云舒的心一疼。
等事情完了。
她来找他。
但事情完了,她也完了。
她来找他的方式,是这样。
刘七低着头,轻声说: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她那种人,活不长的。”
“但我还是喜欢她。”
云舒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七抬起头,看着她:
“她埋在哪?”
“沈若兰旁边。”
“那……我能去看看吗?”
云舒回头看了顾临渊一眼。
顾临渊点头。
刘七站起来,跟着他们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牢房。
然后他说:
“我还会回来的。”
“看一眼,就回来。”
“该蹲的牢,我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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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沈若梅坟前】
刘七跪在那座小坟前。
跪了很久。
没说话。
只是一直看着那块木板。
木板上写着“沈若梅之墓”。
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那块木板。
轻轻的,像摸一个人的脸。
云舒和顾临渊站在远处,没有过去。
太阳快落山了。
金红色的光,照在那两座坟上。
一座是沈若兰的,墓碑是青石的。
一座是沈若梅的,木板是新的。
刘七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帕子。
绣着鸳鸯。
和沈若梅绣的那些,一模一样。
他把帕子放在坟前。
用石头压住。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云舒面前,他说:
“走吧。”
云舒看着他:
“你没事?”
刘七摇头:
“没事了。”
“她在那,我就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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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捕房书房】
天黑了。
云舒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大,挂在半天,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顾临渊坐在案前,写着案卷。
第四案,快结了。
云舒忽然说:
“顾临渊。”
“嗯。”
“你说,刘七以后怎么办?”
顾临渊的笔顿了一下,然后说:
“蹲完牢,出来。”
“然后呢?”
“然后,活着。”
云舒想了想,说:
“他会去给她上坟吧?”
“应该会。”
“每年都去?”
“可能。”
云舒笑了:
“那就好。”
“有人记得她。”
“她就没白活。”
顾临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
云舒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临渊。”
“嗯。”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顾临渊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目光很深。
云舒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我就是随便问问……”
顾临渊说:
“你不会死。”
云舒愣了一下。
顾临渊说:
“你有魂魄了。一半是我的,一半是他的。”
“你死不了。”
云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临渊继续说:
“但我记得你。”
“现在记得。”
“以后也记得。”
云舒看着他,心跳了一下。
很重的一下。
她低下头,小声说:
“顾临渊,你今天话真多。”
顾临渊没说话。
但云舒知道,他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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