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七情案卷 > 第83章 于阗佛眼
    第十二案:于阗·佛眼(第五章)

    【章前语】

    他们从于阗出发的时候,是清晨。

    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戈壁滩上,把沙子染成金红色。

    阿念走在那片金红色里,脚步很轻。

    腰间那个布袋沉甸甸的,硌得疼。

    但他没拿出来。

    那是他父亲等了一千年的魂,是他娘等了一千年的簪子,是那些等了他一千年的人。

    他带着他们,回家。

    一

    走了三天,到了疏勒。

    阿念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座灰扑扑的城。城墙还是那么矮,城门还是那么破,街上的行人还是那么少。但他觉得,这座城不一样了。陈老六死了,兵站空了,那间破屋子没人住了。但陈老六还在,在那块石头里,在他腰间的布袋里。

    他走进城,走到兵站门口。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院子里那几匹马不见了,拴马的桩子还在,上面拴着一根断了的缰绳,在风里飘来飘去。陈老六住的那间屋子,门关着。

    阿念推开门,走进去。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碗,一双筷子。床上那条薄被子还在,叠得整整齐齐。墙上那件旧棉袄还在,补丁摞着补丁。他站在那间屋子里,忽然想起陈老六死的那天。他躺在那张床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他把那块玉放在他手心里,那个“念”字朝上。他合上他的手,盖上白布,站起来。他等了一百年,等到了。走了。

    阿念把那块石头拿出来,放在床上。石头很沉,灰扑扑的,表面光滑。他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他跪下,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头,为陈老六。他在兵站等了一百年,等到了,走了。第二个头,为那些死在戈壁滩上的人。他们没等到,但有人记得他们。第三个头,为他自己。他活着,好好活着。

    他站起来,把那块石头收回布袋里,走出屋子,关上门。

    二

    出了疏勒,往东走。又走了五天,到了龟兹。

    天快黑了。城里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红红黄黄的,照得整条街亮堂堂的。阿念走在那条街上,闻到了烤肉的香味,闻到了酒的香味,闻到了胭脂的香味。他忽然想起苏幕遮,想起忘忧坊,想起那把琴,想起那道闪电一样的裂纹。他在那听了两次琴,第一次听见了翠娘的声音,第二次听见了他娘的声音。她们都说,让他活着,好好活着。

    他走到忘忧坊门口。门开着,里面亮着灯。苏幕遮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那把琴。她看见阿念,愣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

    阿念说:“路过。来看看你。”

    苏幕遮笑了:“看什么?看我有没有死?”

    阿念摇摇头:“看你有没有好好活着。”

    苏幕遮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手指搭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叮”的一声,在空荡荡的厅堂里回荡了很久。

    “我好好活着。”她说,“我师父在琴里听着呢。”

    阿念把那块玉拿出来,放在桌上。玉上刻着一个“寻”字,是他父亲留给苏幕遮师父的。苏幕遮看着那块玉,看了很久。

    “他走了。”阿念说,“去找我娘了。”

    苏幕遮点点头:“我知道。他走的时候,琴响了。响了一夜。”她笑了,“他等到了。替他高兴。”

    阿念把那块玉推过去:“这是你师父的。你留着。”

    苏幕遮摇摇头:“我师父不要了。他走了,这些东西,留着也没用。”她看着阿念,“你留着吧。当个念想。”

    阿念把那块玉收回布袋里,站起来:“我走了。”

    苏幕遮点点头:“走吧。别回头。”

    阿念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苏幕遮坐在那,手指搭在弦上,低着头。灯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你也别回头。”他说。

    苏幕遮笑了:“不回头。”

    三

    出了龟兹,往东走。又走了十天,到了沙州。

    阿念站在莫高窟下面,仰着头看那些洞窟。那些洞窟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他走进第十七个洞窟,那幅画还在。画上的人不见了,只剩一片空白。他站在那片空白前面,看了很久。

    他父亲在这幅画里等了一百年,等他来告诉他,你够好了,出来吧。他来了,他告诉他了,他出来了。去找他娘了。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头,为他父亲。他在画里等了一百年,等到了,走了。第二个头,为他娘。她抱着他跑了三天三夜,跑到佛寺门口,把他交给和尚,然后往回跑。她跑回去送死,为了让他活。第三个头,为他自己。他活着,好好活着。他们等到了。

    他站起来,走出洞窟。外面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他站在莫高窟下面,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他父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月亮。他走了,去找他娘了。他等到了,够了。

    四

    他们在沙州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继续往东走。又走了十几天,到了玉门关。阿念站在关外,看着那道土黄色的城墙,忽然想起翠娘。她站在巷口,朝他们挥手。她说,走吧,别回头。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走进关,走到那间破驿站。驿站还在,还是那么破,墙塌了一半,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的。门开着,里面没人。他走进去,站在那间屋子里,想起那天晚上,翠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她说,走吧,别回头。她转身走进那片黄沙里,再也没回来。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头,为翠娘。她救了他们的命,自己死了。第二个头,为那些死在戈壁滩上的人。他们没等到,但有人记得他们。第三个头,为他自己。他活着,好好活着。他们等到了。

    他站起来,走出驿站,继续往东走。

    五

    又走了半个月,他们看见了长城。长城在夕阳里,金红色的,像一条龙,趴在戈壁滩上。阿念站在长城下面,看着那道墙,忽然想起京城。想起茶馆,想起那些人在等他。想起阿寻、阿望、阿影、阿悔、阿新、阿花、小禾、阿福、阿恨。他们都在等他回去。

    他走过长城,走进关内。戈壁滩不见了,沙子不见了,风沙不见了。路两边是田地,是树,是房子。有人在田里干活,看见他们,抬起头,笑了:“从西域回来的?”

    阿念点点头。

    那人说:“辛苦了。”

    阿念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辛苦。”

    六

    又走了几天,他们看见了京城的城墙。城墙很高,是青灰色的,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很多。阿念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腿软。他走了半年,走了几千里路,从京城到玉门关,从玉门关到沙州,从沙州到龟兹,从龟兹到疏勒,从疏勒到于阗。他见到了他父亲,见到了他娘的簪子,见到了那些等了一千年的人。他回来了。

    他走进城,走过那些熟悉的街道。街上人很多,有卖糖葫芦的,有卖包子的,有耍把式卖艺的。他走在那条街上,闻到了糖葫芦的甜味,闻到了包子的香味,闻到了茶馆里的茶香。

    茶馆到了。

    门开着,里面亮着灯。小满站在门口,抱着小宝。小宝看见他们,笑了:“叔叔回来了!”他从娘怀里挣下来,跑过来,抱住阿念的腿。

    阿念蹲下去,抱住他:“回来了。”

    小宝抬起头,看着他:“叔叔,你哭了。”

    阿念摇摇头:“叔叔没哭。叔叔高兴。”

    小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我也高兴。”

    七

    那天晚上,茶馆里很热闹。阿寻做了饭,炒了好几个菜,蒸了一锅馒头。阿望摆了桌子,阿影擦了凳子,阿悔倒了酒,阿新端了菜。阿花坐在小禾旁边,阿福坐在阿念旁边,阿恨坐在角落里。十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

    小满端着最后一碗菜出来,放在桌上:“开饭!”

    阿念端起碗,吃了一口。是家的味道。他吃了半年干粮,半年沙子,半年风。现在吃到家的味道,眼泪又流下来了。他没擦,就着眼泪把饭吃完。

    小宝看着他:“叔叔,你怎么又哭了?”

    阿念说:“叔叔高兴。”

    小宝点点头:“高兴就哭。娘说,高兴也能哭。”

    阿念笑了:“你娘说得对。”

    八

    那天夜里,阿念没睡着。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屋顶。屋顶是木头的,有几根椽子已经裂了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白印子。他把那三块玉、那支簪子、那块石头、那滴血泪、那个魂都拿出来,摆在炕上。念,寻,望。簪子,石头,血泪,魂。都是他父亲留下的,都是他娘留下的,都是那些等了他一千年的人留下的。

    他把它们收进布袋里,系在腰间。沉甸甸的,硌得疼。但他没拿出来。他闭上眼睛,听见风从窗外灌进来,呜呜地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阿念。阿念。”

    是翠娘的声音,是陈老六的声音,是苏幕遮师父的声音,是他父亲的声音,是他娘的声音。他们在风里,在月光里,在他心里。叫他回家。

    他睁开眼睛,笑了。“回来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