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皆有代价。

    尤其是——失眠的代价。

    房间里,天花板、墙壁、床单,什么都没有变。

    可段洛的脑子里,分明有一片黑水正在上涨。

    眼前没有水影,皮肤也没有潮意,可他的鱼感已经分不清真假。

    那片黑水像从意识底下翻上来,越涨越高,越压越近。

    以前最多只是淹到鼻腔附近,逼得他惊醒。

    可这一次,它涨得更快,也更凶,漫过胸口,贴上喉咙,灌到口鼻,冷意一路压进肺里。

    段洛想抬手,想给自己一刀。

    只要痛感足够强,应该就能把这个黑潮压回水底。

    可身体已经沉得像灌了铅,他拼尽力气,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呼吸彻底卡住了。

    他张不开嘴,吸不进气,胸腔里那点余氧被一点点耗干,心跳声变得很远,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再沉下去,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该死。

    就在这时,床边忽然响起极轻的一声。

    “哒。”

    一只蟑螂,正沿着床腿慢悠悠地爬上来。

    很小,很弱,一脚就能碾死。

    可这一刻,它的存在却被无限放大。

    它爬过床腿,停在床沿下方,触须轻轻晃了晃。

    下一刻。

    “砰!”

    吊灯上,一枚老化的螺丝终于撑不住,直直坠下,正中那只蟑螂。

    蟑螂当场被砸扁。

    几乎同一瞬间,段洛体内某种更深的职业本能被触发了。

    它不经过鱼感,也不经过思考,像命盘里一枚冷硬的齿轮忽然咬合,对那具小小的尸体完成了判定。

    紧接着,状态栏在视野边缘亮起,把这份本能判断翻成了冷白色文字。

    【死亡个体:蟑螂】

    【死因:钝击致死】

    【可执行哀悼】

    段洛没有多想。

    甚至来不及想。

    几乎是本能的执行【哀悼】。

    死亡感受马上来了。

    就像被一根冰冷的钉子狠狠钉穿,钝痛、恶心和窒息感同时涌上来,短得只有一瞬,却硬生生把他从下沉里拽住了。

    那片不存在的海,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拖回感知深处,水位落下去,神经上的阴冷也跟着松开。

    直到最后那股冷意彻底消失,段洛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口没能呼出去的气,终于倒灌回来。

    “咳——!”

    他猛地撑起上半身,像是从深水区破水而出。

    胸腔发烫。

    喉咙发腥。

    冷汗顺着脖颈往下淌,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

    ……

    今天是周一。

    排尿正常。

    很硬。

    这算是个难得的安慰。

    段洛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低头确认完身体状态,又抬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脸,还是原本那张。

    他不是魂穿,是身穿,是真被一把拉进这个世界的“游客”。

    好在这里是404区。

    底城中的底层,谁都不问出身,也没人真追究你是谁。

    问就是:街头弃婴,父母不祥。

    反正这地方每天都有人死,也每天都有人凭空冒出来,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段洛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抬手用冷水洗了把脸。

    不能自怜。

    也不能软下去。

    他很清楚,一旦情绪松动,“深潜者孤独症”就会趁机翻涌上来。

    那东西就等着他低头!

    “去你的!”

    段洛抬手抹掉下巴上的水珠,眼底那点灰败被一点点压了下去。

    他可以疼,可以疯,可以被拖进黑水里一千次,但只要还能喘气,他就会一千零一次爬回来。

    “我管你是什么东西。”

    “污症也好,黑潮也好,什么鬼玩意儿都行。”

    “想要老子死?”

    “那就睁大眼看着。”

    “老子偏要活给你看!!”

    说完这句,他关掉水龙头,转身回到卧室。

    ……

    段洛有个习惯。

    不把事写下来,脑子就绕不清楚。

    卧室的桌上摊着几张白纸。他抽出一张,又拿起那支只剩半管墨的旧水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当前威胁。】

    几乎没停顿,下面就列出了第一个。

    【一、命盘。】

    没有它,他甚至不会来到这个世界,更不会染上什么“黑潮”。

    这个命盘从来没有解释过目的,只是一味更新状态、推送任务、结算奖励,像个躲在暗处的幽灵教官。它把他丢进危险里,又在他快死的时候,塞给他一点活下去的东西。

    可它真的是罪魁祸首吗?

    段洛盯着“命盘”两个字,笔尖停了停。

    没有它,他可能第一天就死了。甚至刚刚把黑潮压回去的【哀悼】,也是它衍生出来的能力之一。

    害他的,像是它。

    救他的,也是它。

    段洛在“命盘”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然后,他写下第二条。

    【二、深潜者孤独恐惧症。】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鲛人的生理并发症。

    就像人类的高原反应,或者神经衰弱一样,不舒服,但还能忍。

    可现在,越来越不对劲了。

    它已经不只是怕黑、怕孤独那么简单,而是开始在意识里形成黑潮,贴着意识往上爬,像催命符一样,一点一点压住身体,夺走呼吸,拖着人往水底沉。

    这当然也是症状。

    只是已经不是“不舒服”那么简单,是真的要命。

    段洛捏着笔,眉头慢慢皱起。

    “这玩意儿……”

    “会不会是污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沉默了一下。

    脑海中,很快闪过前几天通宵读完的那份档案。

    《污海异常构成·非物理交叉案例报告》。

    那份报告说,这个世界大体只分两部分。

    一是废城。

    二是污海。

    所谓废城,并不是某一座城市。

    它是大陆级别的废墟文明聚合体,换句话说,把原来那个世界的七大洲拼成一块,差不多才勉强碰到“废城”的下限。虽然可真正能住人的地方,只有404个区。

    而污海,是另一端。

    它吞掉了所有海洋残余,吞掉了极圈水体,吞掉了地壳断面的深渊,甚至连部分被湮灭的历史区域,也一并拖了进去。

    更准确地说,污海是这个世界里,一切流动、沉没、失控之物的最终归处。

    它还有别名:黑海、渊界、迷雾、深梦、未知之海……

    而那份档案最后的结论,只有一句话。

    【一切不可名状的症状,皆可归入‘污海影响’——污症。】

    关于污症的最早记录,并不来自科研机构,而是来自【古地陆教派】的密封神学文本。

    据说在第一纪元末,“极昼之后的黑海”反复出现在信徒的梦境中。

    那片海,被描述为:

    【沉睡于万象之后的深海,不见底,不见边。凡目视其波者,将失去现实中的自我。】

    段洛看着纸上的【深潜者孤独恐惧症】几个字,沉默了片刻。

    这个名字不是档案里的正式病名。

    是他自己硬凑出来的。

    怕孤独,怕幽闭,再加上鲛人这具身体本来就有深潜倾向,几个症状拼在一起,便成了这么个半像医学、半像怪谈的名字。

    至于为什么状态栏里也会出现这个名字,段洛大概有数。

    命盘显示的东西,本来就不全是客观定义。

    它会读取他的认知、经验和潜意识,把那些模糊的感觉压成他能理解的词条。

    所以,这个名字一旦被他自己接受,状态栏也跟着用了。

    可名字能编,病根编不了。

    段洛提笔,又在下面补了几行。

    【→污症?】

    【→诡异因子?】

    【→被害妄想?】

    【→精神病?】

    写到最后,他自己都觉得刺眼。

    但还是没划掉。

    再难看的可能,也得先摆到桌面上。

    段洛揉了揉眉心,继续往下写。

    “第三个威胁……”

    【三、】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算了。”

    “这条,不写也罢。”

    ……

    ……

    斑鸠旅馆顶层套房自带一个小健身区。

    地方不大,器械倒还算齐。角落里立着一台拳击测力器,外壳掉了漆,显示屏泛着微黄,顶部贴着一行提示。

    【最大测值:3000磅】

    据说在原来那个世界,拳王泰森的右拳也不过八百磅左右。

    段洛站在测力器前,看着那个数字,慢慢活动了一下肩膀。

    刚才那张纸写得他心烦。

    命盘。

    黑潮。

    污症。

    每一个词都像一团湿冷的东西堵在胸口。

    他需要找个出口。

    段洛后撤半步,右脚踩稳,腰胯一拧,一拳轰了出去。

    “嘭!”

    拳面砸中靶心。

    显示屏上的数字瞬间狂跳。

    一千。

    两千。

    三千。

    还没停。

    机器内部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下一秒——

    “轰!”

    整台测力装置当场炸裂。

    金属残片四下飞溅,几块直接嵌进墙里。显示屏冒出一缕焦烟,闪了两下,彻底黑掉。

    段洛站在原地,甩了甩手腕。

    心里那口憋了很久的闷气,总算散出去一点。

    可还没等他缓过这口气,手机就响了。

    “叮。”

    段洛低头一看。

    【设备毁损,请于24小时内前往前台完成赔付手续。】

    【斑鸠旅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