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
段洛滑进西港。
【sp-飞鼠】贴着地面掠过，浮力模块低低嗡鸣，卷起一线灰尘。
街面还是那副烂样子。油斑、旧血、烂水混在一起，砖缝里还沾着没清干净的肉渣，空气里一股发酸的腐臭味。
他今天没穿镖服。
可脚下这台滑板太扎眼了。
高配货。
落到黑市手里，够一群人换药、买枪，再撑过一个冬天。
巷口几个闲汉一眼就盯上了。原本还靠在墙边装死，这会儿眼神全亮，手也慢慢摸向衣摆底下。
那点脚步声一散开，段洛就知道这帮人想干什么。
有人刚从巷口探出半个身子，他抬腿就是一脚。
砰！
领头那人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踹飞出去，贴地滑行数十米，直到半身撞进了远处的钢筋墙。
街巷一下安静。
剩下几个人僵在原地，反应过来后，拔腿就跑，像见了鬼。
段洛收回腿，继续往前滑。
在404区，不需要解释。
能打，就够了。
几分钟后，他穿过街巷，进了港口区。
吊臂塔架露在雾里，铁皮屋一层压一层。
破旧的广播箱挂在吊塔下，电流噼啪乱响，一边漏电，一边吐字。
频道混成一锅粥：
「收购活体器官，原装、二手皆可……」
「黑海远洋捕捞，招聘大龄劳工，高额海难补贴……」
「度小蛮贷款优惠，一分钟到账……」
混在其中的，甚至还有城统府的频道：
「城统府即将入驻，安控会将继续支持西港恢复秩序，敬请配合……」
呵，光说不做，你倒是入驻啊！！
段洛心里哼了声，视线往街边一扫。
一只瘦狗正和流浪汉抢一块骨头，两个都不肯松口。
旁边墙上还有新弹孔，边缘的灰都没落干净，最多也就一个小时前打出来的。
这也叫恢复秩序？
在404，秩序从来不写在广播里。
生死听谁的，要看谁的后台在上城。
后台够硬，sharen叫清场。
后台不够，喘气都是越界。
雷鸟帮就是典型。
表面是个街头帮派，实际是黑金集团第三控股旗下的“代理商”之一。
专干上城不方便碰的活，药品、赌场、皮肉、保护费，利润外包，脏活代办。
不过这会儿，雷鸟帮的金主已经撤出了西港的业务。
金主一撤，雷坤这条狗就没人护了。
所以他的名字才会被写进镖单。
所以段洛杀了他，也不会被清算。
因为雷坤的死，本来就是上城默许的。
这也是“镖人”存在的意义。
“镖人不过是另一种狗。”
他记得班德洛说过这话，表情淡得像个死人。
也记得他有次喝高了，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灯球。
“但玖号的，不一样。”
……
段洛腾上集装箱顶，脚下【sp-飞鼠】尾焰轻轻一晃，稳稳悬停。
屁股一落，坐下。
正好。
先把“骨干级”权限里那堆情报捋一遍。
——【镖人体系，源自乱序时代……】
那时候，财团、军阀、遗裔家族轮番上桌，各霸一角，谁也不服谁。
下城更乱。
帮派、zousi商、地下城头目，想活得久一点，就必须挂一个“上城身份”。
说白了，就是找金主。
有金主授权，才算有人罩。
没后台的，统一叫“裸帮”。
这种帮派活不过三个月。
要么被别的帮派黑吃黑，要么被金主势力顺手扫掉，连名字都留不下来。
而镖人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们不吃官方的编制，也不挂帮派的旗。
名义上，叫“备案制特约执法人”。
听着拗口，说白了，就是上城不想亲自动手、黑帮又没资格公开动手的活，由他们接。
前提是四个条件同时满足：穿镖服、启镖章、用编号，上传执行日志。
否则，就是街头私斗，不受任何保护。
…
现在已经是城统府时代。
权力换了桌面，可旧规矩没有被拆掉，只是被藏得更深，也更不好碰了。
镖人体系还在。
但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样子。
它成了被城统府和黑金集团来回博弈的棋子。
夹在新权力与旧秩序之间，既不被信任，也无法抽身。
拿了授权镖单，可以随意sharen。
擅动未授权目标，立刻进清算名单。
所以镖服、镖章、编号绑定、执行日志，仍是镖人赖以自保的四重凭据。
不过，对段洛来说，这一整套东西……也只是层壳。
成为玖号镖局骨干之后，他多了一项权限。
【便衣行动】
说白了，就是不鸟城统府，也不鸟黑金集团。
很好。
段洛关掉情报页，低头拍了拍【sp-飞鼠】。
“打卡去。”
……
段洛从港口区拐进街巷。
路口那堵灰墙刚被人泼了红漆，斜斜一道，把原本的“雷鸟”标识划了个对穿。
地盘又换主了。
404每天都有帮派火拼，谁倒台，谁上位，谁撑几天，都不稀奇。
别挡路就行。
【sp-飞鼠】最高时速三百五，再灌上“炁”，还能炸街加速。
不到十五分钟，他就走完了西港的四个打卡点。
手机震了一下，弹出玖号app界面。
【打卡完成，到账+100000通宝】
几乎同时，命盘状态栏也浮了出来。
【巡街完成，奖励+1000xp】
紧接着，又是一行乱码。
【慰藉】：x7#lq!@9vz$+dn
又来。
段洛盯着那串字符，眉头慢慢皱紧。
心底那点怀疑，彻底坐实了。
所谓“深潜者孤独恐惧症”，本质就是一种污症。
这乱码，绝不能当成普通故障，他必须谨慎应对。
【慰藉】原来的描述，他还记得。
【每周定期与信赖对象共享一餐，可显著缓解孤独诱发型污症……】
听起来多简单。
每周一顿饭。
信赖对象。
共享一餐。
照着做不就行了？
可真试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试过和单拓一起吃工作餐，那可是救过命、一起打过硬仗的战友，不行，没有触发慰藉。
候子，夜鸢，也不行。
一个搭班兄弟，一个顶头老板，镖局里酒也喝了，天也聊了，慰藉照样死得像块铁。
甚至还跟美杜莎·白正儿八经吃过晚餐。
照样无效。
她可是他的第一个委托人。
全都没触发。
只有跟美杜莎·青一起吃饭才有效。
他至今都搞不明白，“亲密”到底怎么定义？
“信赖”？又是按谁的标准来判定？
在他看来，这所谓“慰藉”的特性，绝对比“哀悼”还要邪门。
而现在，它的描述成了一整页乱码，连原本的触发机制是否仍然有效，都无法确认。
今天是周二。
周三才是聚餐日。
可他现在已经开始焦躁了。
时间，好难熬。
时间怎么这么慢？
怎么还没到周三？
……
终于，周三。
斑鸠旅馆，西港分店。
傍晚醒来，段洛先用温水洗了个澡。
然后打卡。
十五分钟跑完西港四处巡街点，十万通宝，一千xp到账。
钱到手，xp到账。
该去约会了。
【sp-飞鼠】全速，从西港旅馆一路冲到【粮草煨】，总耗时三十六分钟。
十九点整。
二楼角落，那张熟位还空着。
旧音箱挂在墙上，咕咕哝哝放着老歌。
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早。
因为心里多少有点歉意。
那对姐妹每次都比他先到，每次都在等他。
这次不能再让人等了。
当然，也不只是这个。
他是带着目的来的：研究【慰藉】的乱码。
那串提示到现在还卡在状态栏里，像一块撕不掉的脏胶布，时不时闪一下，提醒他：配方可能失效，污症可能正在改规则。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黑潮。
那玩意像梦魇一样缠着你，催逼、索命，冷得让人几乎窒息，比死还难受。
所以这顿饭必须吃。
请一顿饭，赌一次人品爆发。
要是能把新版【慰藉】的乱码逻辑摸清楚，花多少钱都值。
哪怕旧版慰藉还在发挥效用，也行。
总之，得有反应。
桌子提前摆满。
肉，汤，热食，冷盘，营养液，连她们平时多看过两眼的小食也点了。
段洛看了眼时间。
离约定还有二十分钟。
正想再检查一下菜单，门口已经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他抬头。
美杜莎姐妹走了进来。
“哇！”
美杜莎·白先睁大眼。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比我们早？”
段洛立刻站起身，啪一声掀开营养液瓶盖，边倒饮料边开口：
“不是，我寻思着，这顿饭吧，虽然咱们不是那种讲究排场的人，但每次让你们等，我心里还是——就，挺不是滋味的，你懂吧？”
两姐妹同时看着他。
段洛把杯子推过去，轻咳一声。
别停。
废话越多，越有疗效。
“所以我就想了，今儿不能这样。得改……”
“我昨天就开始琢磨，今儿早点起床，早点出发，早点占座，早点坐下，早点点餐，早点想菜单，早点等你们……”
“你看，这靠墙的角落位，风水上讲，坐得稳……”
“心理上讲，吃得安……”
“……（废话，略）……”
“还有，我特地提前擦了桌子，顺便试了下椅子的稳固性……”
“……（废话，略）……”
段洛越说越慌。
不是话越多越有疗效吗？
并无啊！！
“这个汤，我问过了，今天刚炖的，不是隔夜回锅。”
“这肉也还行，我看过切口，没掺假。”
“营养液我也开了新瓶，不是柜台那种半瓶兑水的。”
“还有这个……”
他都快把自己说秃噜皮了，连个反馈波动都没看到！
难道……旧配方真的，彻底失效了？
完了。
完了完了。
但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总之吧，提前来，不是为了什么仪式感，也不是为了表示我有多上心。”
“我就单纯觉得，有时候人吧……”
“就该主动（一点）……”
话音还没落下。
餐厅另一头，忽然炸起一声怒吼。
“主动你妈！！”
声音像一把锤子，砸得整层楼都震了一下。
砰！
一把椅子翻倒在地。
角落里，一个客人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眼白泛红，牙关咬得咯咯响。
段洛话头一断。
鱼感同步扫过去，状态栏根据悼打鲛尉的经验库弹出判断。
【鱼感识别中……】
【目标：“噪音狂战者”（污染等级：c级）】
【状态：感官过载·情绪失控·正准备攻击噪音污染源……】
噪音污染源？
段洛愣了一下。
我？
对方已经抬手。
枪口直指他的脸。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