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区,风雨如注。
卡车轰鸣驶入【玖号通道】。
车灯一灭,车门“咔哒”推开。
一个老头踱下来。
拖鞋啪啪作响,手里拎着半瓶酒。
风衣酸腐,满身汽油、酒气,和老坛酸菜味。
…
冷风灌入。
玖号酒吧。
议事声戛然而止。
烟雾弥漫的大厅里,所有目光齐刷刷抬起,落向门口。
马龙。
曾经的“玖号镖人”,如今的【城统府督统】。
空气瞬间炸紧,敌意扑面而起。
长桌尽头,白条和单拓同时起身。
两名玖号黄金镖人一左一右走上前,拦住马龙。
“督统大人,这里可不欢迎你!”
马龙没有停步。
只是抬眼。
下一瞬。
“嗡!”
白条手腕一歪,被扣得死死,飞刃还没出鞘。
单拓前冲半步,却浑身一僵。
只一眼,两位黄金镖人,被定在原地,一动不能。
此时,酒吧的敌意,像被冷水兜头浇下,骤然熄灭。
马龙走到吧台,指尖轻轻敲击,看向正从后厅走出的夜鸢。
“你知道我来干什么吧。”
“七大碑,终将归城统,这是势。六碑已归,剩下的夏碑,你该劝夏炁派自己交上来。”
夜鸢冷笑:“痴心妄想。”
马龙拧开酒瓶,仰头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他呼吸沉了一下。
“钟璃已经押往罗刹岛。”
“夏炁,命数已尽,若不交碑,等来的不是胜利,而是整个404,一起陪葬。”
夜鸢嗤笑:“你以为我们情报组是吃干饭的?这点消息,还用得着督统大人亲自上门?”
“城统挟六碑以控上城,吃相早已难看至极,但夏碑,不是你们能伸手的东西。”
马龙听完,没有立刻回话。
他又仰头灌了一口酒。
这次喝得太急,酒液呛进喉咙,他咳了一声,抬手抹过嘴角。
那一瞬间,他眼底露出一点很淡的疲惫。
答案在意料之中。
夜鸢不会交。
玖号不会退。
夏炁派更不可能低头。
再抬眼时,那点疲惫已经不见了。
马龙又变回了那个城统府督统。
“那你们承受得起后果吗?”
“城统已经联合海潮教,双向逼碑。”
“海啸、洪潮,都会扑向404。”
“天雨助势,逼碑速度已经被强行加快。”
话音落下,马龙抬手一甩。
咚!
一个沉重的金属定时器砸在吧台上。
红光闪烁。
【倒计时:29小时】
“言尽于此。”
酒液在瓶底晃动。
马龙正要转身,脑海里却忽然冒出一句很荒唐的话。
那个鲛人体曾经在他耳边瞎扯过——【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
他低低嗤了一声。
道路哪有千万条。
404只有一条路。
死路。
而他自己,也早就没路可选了。
马龙抄起酒瓶,转身离开。
背影沉入冷风与烟雾。
只余下定时器的“滴答”,一下一下敲进所有人心口。
那声音,像死神的倒数。
……
玖号镖局,后厅。
候子“咔”地扣上门闩,转过身时,脸色难看得厉害。
“夏炁派的行动,决定404的生死……他们真能成吗?”
屋里沉默了几秒。
白炽灯在天花板上滋滋发响,灯光一闪一闪,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夜鸢站在桌前,目光落在那枚仍在倒数的定时器上。
“拿下避水珠,就等于正面对海王族开战。”
“因为那是明牌。”
“而一旦避水珠落到夏炁派手里,罗刹岛必定倾巢反扑,所以,选择只有一个。”
“正面打进去,把罗刹岛的有生力量一战毁尽。”
候子只觉得喉咙发干。
“夏炁派……去了多少人?”
夜鸢缓缓抬起眼。
“十九。”
候子心脏猛地一缩。
“十九人?对一万守军?!”
定时器红光闪烁,声音仍在继续。
滴答。
滴答。
【倒计时:24小时】
……
渊海深处。
大明号正在雾海中狂冲。
咚!
咚!
战鼓震耳,像雷霆,擂在骨膜上。
声波一层层荡开,狠狠砸向海面,雾霭随之翻腾,天幕被震得颤动。
班德洛立在船首,死死盯着前方。
雾太厚。
看不见岸,也看不见路。
可他知道,前面有东西。
钟璃的信标还在。
断剑还在指路。
大明号没有偏航。
咚!
又一声战鼓落下。
雾海深处,终于有黑色的细线冒了出来。
起初只有几道,贴着水面往上爬,像从海底渗出来。很快,那些黑线越拉越长,越长越密,一根接一根,从雾里窜起。
它们缠在一起,拧在一起,越叠越厚。
雾被割开,海水也被那些黑线拉紧。
片刻之后,一道黑墙横在大明号前方。
墙面还在动。
黑线在上面不断收缩、翻搅,像随时会缠住船头,把整艘船拖进里面。
班德洛低吼一声:
“隐潮结界!”
他身后,十八名夏炁派高战同时抬眼。
白发如雪。
此刻,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眼神骤然炽烈。
穿过去,就是罗刹岛。
钟璃在那里。
避水珠也在那里。
404的命,也压在那里。
……
隐潮结界。
非常规手段,不可追寻。
若非钟璃的信标。
若非断剑寻主。
这片海域,他们根本不可能抵达。
可找到,不代表能进去。
凡卒船触界,必灭。
第七情报组翻遍典籍,答案只有一个:灰飞烟灭。
历史上,没有先例。
但他们仍然相信钟璃。
相信大明号。
它曾抵达过灰渊。
那里的险象,比隐潮更甚。
那柄剑,此刻正插在船首。
若无把握,钟师姐绝不会让他们白白送死在这里。
…
甲板后方,有人高声报数:
“航程定位,还有十五分钟撞界!”
鸣婆卸下背上的小箱,放在甲板上。
箱盖打开,里面摆着几只粗陶酒罐。
炁酒。
夏炁派自古的传统。
每次大战前,必留烈酒一坛。
鸣婆看向班德洛。
“揭封吧。”
班德洛眼神一顿。
他认得这坛酒。
三十年前,钟璃亲手酿下,埋在夏碑之前。
那时候,他们还没白头。
那时候,他们十九个人本该跟着她上船,却被留在岸上。
三十年过去,终于轮到他们登船了,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壮酒时刻。
班德洛走上前,抬手揭开罐封。
浓烈的酒气一下冲出来,辣得人眼眶发热。
众人对视。
再无一句废话。
陶罐倾倒。
烈酒灌进粗陶盏里,分到每一只手中。
盏壁粗糙,像磨过的骨。
酒液漆黑,泛着碧红的炁光。
他们举起。
仰头。
咕咚。
烈液灌喉。
炽火瞬间点燃胸腔,顺着血管奔涌。
四肢百骸同时颤抖。
呼吸变得炙热,心脏猛然撞击肋骨。
仿佛整个人都被点燃。
恍惚间他们看见了:
那些没能回来的前辈,那些葬在海底的同袍,一道道影子从浪下浮起,站在大明号两侧,看着他们继续往前。
虚幻与现实叠合。
青草摇曳的往昔,惊涛裂岸的当下。
齐齐压进心口。
“摔!”
暴喝。
酒盏齐齐砸在甲板上。
“啪!啪!啪!”声脆响连环,如同战鼓应和。
盏碎,路断。
不拿避水珠,绝不生还!!
这一刻,山河肃穆。
桅顶的大夏龙旗被狂风猎猎扯开。
战鼓震裂天地。
“咚咚咚!咚咚!咚!!!”
血液与鼓声一同奔涌。
撞界,倒计时!
十秒!
五秒!
三秒!
一秒!
破界。
大明号昂首撞上黑墙。
轰——!!!
黑线瞬间缠住船头,一根根勒进铁板,发出刺耳的绞响。
船首旧铁片被勒得翘起,炁纹却在下一刻全部亮开,从龙骨一路烧到桅杆。
炁焰先烧了上去。
可那些黑线没有断,只是被烧得发红,仍然死死绞住船头,甚至顺着炁纹往船身里钻。
这是海王科技做出来的隐潮结界,普通炁火烧不穿。
就在这时,插在船首的断剑猛地震起。
剑身早已残缺,断口处却渗出一层灰黑色的光。
那不是炁。
是灰渊里带出来的东西。
黑线刚碰到那层灰光,立刻滋滋冒出黑水,像被什么东西硬啃掉了一块。
下一瞬,断剑尖啸。
断口处喷出一截炽白剑芒,灰黑光沿着剑芒边缘爬开,直接压进隐潮结界。
“滋啦!”
黑线被当场切开。
黑水和火星一起喷出来,整面黑墙猛地一缩。
可隐潮结界没有退,无数细线立刻从两侧涌来,要把裂口重新缝上。
“咚!”
战鼓声猛地压上。
大明号船身一震,整条龙骨发出沉响,船腹炁焰喷出,速度提到极限。
此乃大明船术:一鼓作气!
“轰!”
雾海在身后炸散。
黑潮四分五裂。
风暴尽头,一座岛的轮廓终于浮现出来。
罗刹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