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超是将号，点将时授的？”
段洛更迷糊了：“所以这个将号到底怎么来的？废城历史上真的存在‘班超’这么一个将军吗？”
夜鸢指尖轻敲桌面几下，像是在筛选语言，又像是在过滤不该说出口的部分。
窗外风过，长案上的任务卷微微鼓起，又落下。
片刻后，夜鸢才开口。
“废城的历史确实很乱。”
“深究下去，可能会加重你的污症。”
“档案里写，你是从冷冻舱出来的培育体，接受过模拟教培。”
“教培记忆的历史版本，有三皇五帝，秦皇汉武，而你了解的班超，是东汉时期的将军，出使西域那位，跟现有的废城主流历史有出入，这就是你困扰的地方，我说得对不对。”
段洛脑子里嗡的一声。
卧、槽！！
对。
简直不能再对。
自从老斑鸠神神叨叨提醒他“忘了自己是穿越者”之后，段洛其实已经不太纠结自己到底是不是穿了。
可夜鸢一开口，说出这些词的瞬间，他还是破防了。
他盯着夜鸢：“难道你也是冷冻舱出来的培育体，接受过冷冻舱教培？”
夜鸢笑了一下。
“那倒不是。”
“我不是冷冻舱培育体。”
“我出生在上城，学的历史，来自玖号内部的正规教育。”
“不过，和你的教培记忆应该属于同一套版本。”
“大夏版本。”
“三皇五帝，秦皇汉武，东汉班超，都在里面。”
段洛死死盯着她：“那问题来了，废城的野史，跟教培的历史出入很大，到底哪个是真的？”
夜鸢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朝房间一角抬了抬手。
墙面泛起一层细微波纹，水泥色褪去，整面墙变成一面仿古镜面。
镜中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鲨鲛的脸，人类的体，獠牙外翻，白发如烟，半身裹在翻涌的暗潮里，半实半虚。
段洛看着镜中的怪物，愣了一下。
这特么不就是变身后的我吗？
他下意识的问：“照妖镜？”
夜鸢站在他身后：“不是。”
“这是古钥，鸢镜。”
“凡是和玖号签订正式契约的镖人，或者进入任务编制的玖号客，体征像素都会自动接入镜库备案。”
段洛眉头一动：“体征备案？我签约时怎么没看到这条？”
夜鸢淡淡地说：“有写，你可能没认真看。”
段洛嘴角一抽。
九页条款，十八种字体混着排，谁看得完？
夜鸢看出他表情，“放心，这种备案只用于污症监测，签约者一旦出现异常波动，鸢镜会提前预警，防止本人失控，也防止身边人被牵连。”
“说到底，是安全备案。”
段洛眼神微微一沉：“安全备案？”
夜鸢抬手一指镜面某处：“看到没？这条黑线，从你的脑腔贯穿脉柱，这就是典型的污症不稳定体征。”
“你要再执着于教培版的历史，可能会触发污症跃迁，我不是危言耸听。”
段洛后背一凉。
“可我最近真的睡不着，老实说，失眠也很容易触发污症。”
夜鸢看着镜面。
“历史真相，本身就是污染源。”
“点将封职之后，你的污症会稳定很多，到那时，历史版本对你的影响会下降，你可以接触到更多的历史真相，但现在，不要执着。”
段洛皱眉：“历史也有版本？什么意思？”
夜鸢抬手一挥，鸢镜里的鬼鲛影像消失，下一瞬，一段海啸模拟画面浮现出来。
黑水从天际压来，越过高楼，吞没城市，卷走平原与山脉。
夜鸢道：“这是九百年前的大海啸。”
“当然，鸢镜无法还原当年的真实海啸，这只是模拟。”
“你只需要知道，那场大海啸之后，地表重组，七大陆合并，此前各大陆文明的年表、权力体系、文献和主叙事，全都崩塌。”
“直到大海啸后三百年，夏统府建立，才重新编年。”
“大海啸发生那一天，被定为废城纪元年。”
段洛没有打断。
夜鸢继续说：“大海啸之后的历史是统一的，叫废城纪。”
“但大海啸之前的历史，不统一。”
“当年在大海啸中幸存的人，每个人记得的过去都不一样。”
“这就产生了无数个历史版本！”
“这其中有一个历史版本，叫大夏版本。”
“根据大夏版本，这里叫地球，大海啸之前，时间断点在17世纪中叶。”
“但也有别的版本，且各个版本之间都存在冲突。”
段洛听得头皮发紧。
“等等。”
“你的意思是，在大夏版本里，历史走到明朝附近，就发生大海啸，然后进入废城纪？”
“对。”
夜鸢答得干脆坦然，反倒让段洛一时语塞。
“所以你不知道《东方红太阳升》？”
夜鸢：“？”
段洛摆了摆手。
“算了。”
“这个先放一边。”
他揉了揉眉心。
“那其他版本呢？”
夜鸢道：“就你在暗网论坛上看的那些，五花八门。”
段洛眉头皱得更紧了：“可论坛上连长脚的鲲都出来了，按咱大夏史观，不可信啊。”
夜鸢点了点头：“问题就出在这。”
“长脚的鲲，废城的考古资料里确实有化石佐证。”
“还有卒船‘大明号’的出土，它的铭文构造与残存日志，正好与大夏史观形成交叉印证。”
段洛沉默了。
越听越乱。
“所以，到底哪个版本是真的？”
夜鸢望着他，语气却出奇地平静：“可能，都是真的。”
段洛呼吸一滞。
夜鸢转身，鸢镜里的画面再次切换。
这一次，是一份人口模型。
“按照大夏历史版本，大海啸前，全球总人口不超过五亿。”
“照理说，那场浩劫过后，人口应当腰斩，最多只剩下两亿五。”
“可据废城纪元初期的人口普查，在七大陆合一之后，模型推演得出的全球人口数量，当时竟高达五百亿。”
段洛瞳孔一缩。
“五百亿？”
“对。”
夜鸢继续道：“而在这五百亿之中，携带‘大夏版本记忆’的，仅有约三千八百万。”
“因此，有一种广泛流传的猜测。”
“我们各自版本的历史，其实都存在过。”
“用更好理解的话说，就是不同服务器里的地球。”
“每个服务器的社会组织方式、经济逻辑、集体意识，乃至人类形态都存在差异。”
“而那场大海啸，并非只是地壳灾变，而是一次多服务器的合区事件。”
“不同服务器里的人、物种、技术和历史，被强行揉进同一个废城纪。”
“所以你才会觉得这里处处不一样。”
“又因为你身上带着大夏版本记忆，能在这个世界里看见大夏留下的痕迹。”
“于是，它又处处让你觉得熟悉。”
段洛怔住。
史观，当场崩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