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
咽口街区沉入一片浓墨般的夜色中。
但长安司的行政楼仍灯火不灭，层层光影从高窗渗出，像一座静默运转的蜂巢。
第十二层，夜鸢的办公室。
纸页与光幕堆叠成山。
鸢镜悬于夜鸢的身后，映出她沉冷的侧影。
突然，办公室的门“哐”地被推开。
一个穿黑背心、带着下水沟腥味的白发小女孩冲了进来。
气流卷起桌角几份文件。
鸢镜也在这一刻照到了她的身影。
镜面微微一荡，那道矮小身影像被水纹揉开，白发、黑背心、小女孩的轮廓一闪而过，下一瞬，水纹深处却映出一头银焰压眼、黑鳞覆身的鬼鲛虚影。
镜面下方自动弹出识别标识：
【真身：段洛】
【司衔：特执】
【当前伪装：百变秀咖】
夜鸢抬眼：“我有政务在身，但你是特执，有权借用我五分钟。”
她指尖落在桌面上。
桌面中央亮起一圈淡蓝光环，滴答声在办公室里扩散开来。
【计时开始】
段洛立刻翻开执法册，指着全息投影上的民心曲线。
“我想知道这民心值，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
钟璃原本已经准备好用最短时间回答，可目光落到那条民心曲线上时，眼神却慢慢沉了下来。
“关于民心值的算法问题很专业，真要解释，可不止五分钟。”
她指尖一划。
桌面的淡蓝光环原本只剩四分多钟的倒计时，数字一跳，直接往上续了一截。
段洛抬头：“还能这样？”
夜鸢道：“你是特执，特殊业务，可加钟。”
段洛：“……”
这话听着不太正经，偏偏夜鸢说得太正经。
他还没从“加钟”两个字里缓过来，桌面上的倒计时光环已经散开，重新铺成一张长安城区图。
地图中央，弹出两行标识。
【当前建制区：长安】
【原区域编号：404】
夜鸢看着那两行字。
“404建制，名为长安。可你知道，建制是什么意思吗？”
段洛摇头。
夜鸢解释：“所谓建制，就是建立天下体系的联动机制！”
“了解这一点，才能更好的理解民心值。”
她说着，抬手一拂。
段洛执法册上的民心曲线被鸢镜接管，投到两人之间。
“民心值不是简单的支持率，它不是多少人喜欢你，多少人喊长安好，多少人愿意给长安司鼓掌。”
“它是鸢镜依托天下体系，通过钥力感应出来的。”
段洛皱眉：“鸢镜的钥力？”
夜鸢点头。
“古钥鸢镜，曾与天下龙鼎联动，参与过天下体系的架构。”
“但先前夏碑破裂，五行缺一，地脉不成环，所以无法建制，也无法触发天下体系。”
“如今夏碑收容避水珠，五行齐备，夏碑所在之地便可建制。”
“自404区建制为长安起，这块地才正式接入天下体系。”
“依托这套体系，鸢镜才能感应长安民众的念、怨、信三脉，再以天下龙鼎留下来的旧式算法，将其折算为可见的民心值。”
夜鸢看向段洛：“大致就是这样，明白了吗？”
段洛似懂非懂。
明白是明白了一点。
但也就一点。
光听理论，脑子有点绕。
他把执法册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很快指住一栏任务。
【任务：疏通水管】
【民心贡献转化率：1201231：1】
段洛抬头问：“这意思是，要疏通一百二十万一千二百三十一次水管，民心才涨一点？”
夜鸢道：“是。”
段洛有些无语。
“还真是按次数折算，可疏一百多万次水管才涨一点民心，这转化率是不是低得太离谱了？长安百姓的心是铁做的吗？”
夜鸢正要解释，段洛眼角忽然瞥见那串数字闪了一下。
他话音一停，低头看去。
【民心贡献转化率：1302255：1】
段洛盯着那行字，整个人定住了。
一百二十万。
一百三十万。
就眨个眼的工夫，又多了十万次？
他猛地把执法册往夜鸢面前一拍。
“不是！”
“刚才还是一百二十万，现在怎么变成一百三十万了？这玩意儿还带临时涨价的？！”
夜鸢见怪不怪：“以民生政务来提升民心值，确实不稳定。”
她伸手一点，鸢镜光流应声展开，长安司的任务分布图浮了出来。
【当前后勤部总员额：10024人】
【状态：持续招募中】
【疏通专项执行员：812人】
【任务类型：民生项目】
【民心贡献转化率：1302255：1】
夜鸢手势下划。
数据继续展开。
几条民心反馈被单独拉了出来。
【居民a：水管通了，心情稍微好一点。民心+0.0000008】
【居民b：施工太吵。民心-0.0000007】
【居民c：修完又坏，不如不修，折腾。民心-0.0000009】
【……】
段洛看到这些反馈，一时说不出话。
夜鸢道：“鸢镜会追踪公众行为背后的细微心念反馈，修水管这种事，本身对民心提升的系数就极低。”
“每个个体的反馈都不一样，有人感激、有人抱怨、有人根本没感觉。”
“只有当疏通量达到群体阈值，也就是形成规模效应，民心值才会真正上涨。”
“之前是一百二十万次水管能涨一点。”
“现在要一百三十万次。”
“说明什么？”
她指尖落在几处异常标记上，“说明有人在大规模破坏水路管道。”
段洛脸色沉下来：“既然鸢镜能读到这些反馈，能不能直接揪出破坏者？”
夜鸢摇头：“不能。”
“民心场里的念头太多，太杂，鸢镜只能模糊抓取，无法定位具体个体。”
“而天下体系的机制也不允许我随意剖开民心场做单点标注，我刚刚调出那几个居民的念头，就有污症反应，所以此法不能常用。”
段洛抿了抿嘴，低头看向民心曲线。
那条线几乎没动。
从昨天高层会议到现在，还是那个数。
【当前民心值：10】
段洛指着曲线：“开会时，十二部长不是讲了一堆措施吗？怎么没见效？”
夜鸢道：“哪有这么快。”
“城统在404渗透得很深。他们联合帮派，制造恐慌，破坏民生工程，推进深扫联合案，就是为了让民心短时间内上不去。”
“我们虽然采取更主动的措施，但一天没有揪出城统的特务点，就多一天的被动！”
段洛沉声问：“那军部呢？十万夏统军一旦出场，街上连风都得肃静，百姓看见战旗一展，民心值不说暴涨三十，也该直飙两位数吧。”
“再加上那气势，那些搞破坏的魑魅魍魉还不得自己吓得投降？”
夜鸢道：“军部现在还不能动。”
段洛一愣：“为什么？”
夜鸢道：“长安的建制刚稳，军部要先守地脉、布炁阵。”
“如果此时军部大规模出动，地脉无人镇守，刚刚接入的天下体系就会出现松动。”
“到时候，长安将会停摆，水、电、照明、净化、防护都会瘫痪，鸢镜的民心锚点也会丢。”
段洛瞪大眼：“这么严重？”
“嗯。”
夜鸢压低声音：“这是绝密！但你有权知道，毕竟长安能建制，你功不可没。”
段洛一时发懵。
“也就是说，军部还没准备好进行一场大决战？”
“是的。”
“那你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不怕城统来，怕他们不来’，我还以为我们赢定了！”
夜鸢迟疑了一下：“我那样说，是为了给你信心。”
“给我信心？”段洛无法理解，“我有信心顶个屁用啊！主力军又不是我！”
“不。”夜鸢看着他，语气比刚才更严肃。
“你的信心，至关重要。”
段洛皱眉：“怎说？”
夜鸢道：“一点民心值，对应长安整整一百万人口的人心所向。”
“但你不同，你是拔旗者，是避水珠的锚点，你一个人，在民心场里的锚点权重，等同于一点民心。”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段洛慢慢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
夜鸢点头：“你。”
“一个人？”
“一个人。”
“一点？”
“一点。”
夜鸢笃定道：“你一人临危不乱，便抵得上百万人的心向长安。”
“所以，你必须有信心。”
话音刚落。
屏幕上的民心曲线陡然一跳：
【10→9】
夜鸢：“？”
段洛：“？”
夜鸢：“？”
段洛：“真真不是我干的！我信心超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