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离谱了吧。
他这张脸,竟是海沟族的共识?
只要进过神经之海,就都能看见?
段洛盯着乔坎宁,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满海沟族的人,老的少的,活的死的,脑子里都存着他这颗头?这到底是什么画面?
可要分真假,也简单。
亲自进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他压下心里的荒唐感,开口问:“我能连接神经之海吗?”
乔坎宁的身体在囚液里轻轻往下沉了一点,浑浊的眼珠慢慢抬起。
“能。”
他的声音低了些,“但现在的神经之海,已经不是全盛时候的神经之海了。”
段洛皱眉:“什么意思?”
乔坎宁道:“以前的神经之海,是全族共连,只要是海沟族,鱼感一开,就能顺着自己的路接进神经海。”
“现在不一样了。”
“族群散了,入口塌了,旧路也乱了。想重新连进去,得有人知道哪条路还能走。”
“第一次进去,需要引路人。”
段洛眉头一挑。
“引路人?”
这角色他可太熟了。
当初他去找玖号镖局的时候,就需要引路人,怎么进神经之海也来这一套?
“对。”乔坎宁低下头,声音放轻,“我可以当您的引路人,只要鬼鲛大人不嫌弃我这副样子。”
段洛没犹豫。
“来,帮我引进去。”
乔坎宁点了点头:“我得准备一下。”
他慢慢抬起手,掌心裂开几道细纹,边缘的鳃膜一层层张开。
段洛看见有东西从他掌心渗出来,颜色很淡,黏稠,在水里一收一放,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咸味。
那团黏液没有散开,反而一点点聚在一起。
先聚出头,再聚出尾,外轮廓不断抖动,最后悬在乔坎宁掌心上方。
“知道这是什么吗?”乔坎宁问。
“看起来像刚孵化的蝌蚪。”
乔坎宁愣了一下。
“这不是蝌蚪。”他纠正得很认真,“这是我的鱼感体。”
“鱼感体?”
“嗯。”乔坎宁抬了抬掌心,那团小东西也跟着摆了摆尾,“鱼感体是我们海沟族的种族信物。每一位族裔成年之后,都要学会分泌、驯化、操控它。
“它不是普通分泌物,它是鱼感的延伸,也是记忆的载体。”
他说着,眼神慢慢沉下去,声音也跟着变缓。
“在旧时代,孩子出生的第一天,父母会把自己的鱼感体滴在婴儿的鳃口。那叫鱼感传承。体质特性,基本技法,还有一部分记忆,都会交给孩子。”
“孩子长大以后,这些东西会一步步解开,很多反应,不用人教,自己就会醒。”
段洛心里一动。
出生第一天就有人传技?
这海沟族以前开局这么富?
乔坎宁看着段洛,眼神里忽然多了几分怜惜:“我可以想象,鬼鲛大人一出生,就没有父母教您这些。”
段洛苦笑了一下。
一个半路闯进这个世界的游客,连出生都谈不上,哪来的父母教?
他盯着乔坎宁的掌心:“鱼感体都是从掌心挤出来的吗?”
“那倒不是。”乔坎宁摇头,“鱼感体从鱼感腺里出来。每个海沟族的鱼感腺位置都不一样,我的正好长在掌心。”
段洛点点头:“原来如此。”
乔坎宁看了看自己的鱼感体,又看向段洛:“现在该唤出您的鱼感体了。”
段洛问:“我的鱼感腺在脖子上,怎么挤?”
“这简单,把鱼感集中到颈部就行。”乔坎宁正要继续往下说,话到一半却停住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段洛这颗头上扫了一圈。
“……您的脖子呢?”
段洛面无表情:“不在这里。”
乔坎宁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没事,鬼鲛有毒液特性,断头不死。您又觉醒了鬼化和神游,可以通过神游,把鱼感体带过来。”
段洛心里猛地一震。
鬼化,神游。
这两个特性,是他跃迁成鬼鲛之后才有的隐秘能力,连第七情报组的生理档案里都没备案,乔坎宁一个泡烂的老蛙,张口就说出来了?
不是说单向慰藉不能读取鬼鲛的记忆吗?
可他又说,每个进入神经海的海沟族都能看到鬼鲛。
那神经海里到底存了多少鬼鲛的东西?
鬼化,神游,乔坎宁知道。毒液,断头不死,乔坎宁也知道。那别的呢?
一三五↑,二四六↓,周日随机。
不会这个也知道吧?
卧槽。
那可太羞耻了。
……
段洛压住乱七八糟的念头,按照乔坎宁的指引闭上眼,把鱼感往颈部压。
远在下水道里的无头体立刻有了反应。
断颈处的鳃口慢慢张开,一团银蓝的鱼感体从里面渗出来。
无头体抬手接住,停了片刻,又把那团东西塞进断颈处的喉管。
下一瞬,囚缸里的段洛头颅猛地一抽。
“呕——!”
喉口被堵了一下,段洛张开嘴,那团银蓝的鱼感体被他硬生生呕了出来。
鱼感体滑出口腔,浮进囚液里,表面微微一闪。很快,它也聚出细小的头和尾,尾鳍轻轻一摆,朝乔坎宁掌心那团鱼感体游去。
乔坎宁盯着它,喉鳃微微收紧:“很好。”
两团鱼感体在囚液里绕了一圈,彼此靠近,又同时停住。
乔坎宁低声提醒:“别动,让它们自己认。”
啪。
两条鱼感体的尾端轻轻一触。
水里立刻荡开一圈光晕,波纹层层叠起,交织成一枚缓缓旋转的漩涡。
乔坎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闭眼。感受它,别抗拒。让鱼感体顺着指引游动,你就能看见家。”
家?
段洛心里刚冒出这个字,意识便往前一沉。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条小鱼,游进了那团交互的鱼感漩涡。
囚缸、药液、金属壁,此刻全都被水光吞没。
穿过漩涡之后。
眼前,是一片无边的液态世界。
段洛震惊得张大了嘴。
什么感觉呢。
就像戴着一个vr眼镜,进入了一个游戏中的虚拟世界。
可视角不是人的视角,而是一条鱼的视角。
没有脚下的地面,没有固定的上下左右,只有水流、光影和前方不断靠近的轮廓。
等他稳住视线时,已经游进了一座水城。
城墙在身侧高高立起,由水光一层层搭成。
街道悬在波纹里,往前延伸,又在远处折向更深的水域。
两侧的建筑高低错落,门窗半开,长廊相连,像随时会有海沟族从里面游出来。
只不过,许多街巷断着,很多建筑塌了一半。
远处有大片暗掉的区域,什么声音都没有。
零零星星的光点在废墟间穿行,游得很慢,随时都会熄掉。
这里以前应该很热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段洛的目光就被城中央拽住了。
那里立着一座巨大的雕像。
雕像从城底一直立到高处,身躯沉在水光里,只有那张脸清清楚楚露出来。
段洛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头皮直接麻了。
鬼鲛。
是鬼鲛。
也是他自己。
眼窝、鳃纹、头骨轮廓,和变异后的鬼鲛头一模一样。
还真有?
还真他妈有?
乔坎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压着激动:“我没有骗您吧。”
“这里就是神经海,也叫海人之家。旧时代,几乎所有海沟族的意识都会进入这里,只要进来,就能看见这张脸。”
段洛盯着雕像,喉口像被什么堵住。
“这张脸是谁雕出来的?”他低声问。
乔坎宁道:“不是谁雕出来的。”
“蛤?”段洛没听懂,“不是雕出来的,那还能是自己长出来的?”
乔坎宁沉默片刻,竟然点了点头。
“差不多。”
他看向那尊魂像,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不住的敬畏。
“这是海沟族群体意识的具象化显像。”
“你,是神经海的答案。”
“也是我们族群崛起的希望。”
“无可言说,无可名状,无法理解,但共识就是这样。”
段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