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城纪·919年9月27日·渔人码头·晴
距离点将还剩下4天。
渔人码头外侧的一片空地，被临时征用，改造成了：校场。
此刻，军部军旗尚未升起。
严格来说，段洛的军号还没有经过点将台授衔，不能正式入军籍，所以校场中央暂时只立着长安司的执令旗。
【长安特执·段洛在此】
旗面猎猎如斩风，咆哮不止。
贺三水站在演武台一角，双脚并拢，腰杆挺直。
他抬手，把号角贴到嘴边，提气大喊：“全体——集合！”
话音落下，他猛地吹响号角。
“呜————————！”
号声如锤，直砸天穹，连远处海面都泛起一抹震颤。
贺三水收势站定，神情庄严。
他可不是临时调来的号兵，他跟着段哥上过岛，守过旗，也从那场死人堆里活着回来，鬼鲛团队的原始股。
段哥亲口任命的：【西港军总指挥】。
跟着段哥不会错。
他贺三水虽然战力一般，可能连楼下卖苕皮的寡妇都打不过，可段哥从来没有看轻过他。
昨夜凌晨三点，他收到段洛发来的短信。
【三水，你来管西港军的军纪。】
就这一句话，贺三水直接从床上弹起来，连夜从长安报社赶到西港。
长安司人事部也很给面子，特执调令一发，立刻全程配合。报社原编制保留，西港军临时军官身份凭证同步下发。
双编在身。
名正言顺。
虽然军官徽章还没来得及发，但贺三水觉得，自己现在的站姿，比校场上任何人都标准。
尤其尾椎骨那一块肌肉。
…
号声尾音落下的那个瞬间，校场忽然一静。
紧接着，成千上万道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起。
那些准点将兵开始集合。
可眼前的画面，跟贺三水想象中的军营完全不一样。
最前排，居然是一个抱着襁褓的母亲。
襁褓中的婴儿，奶香未散，号声一响，小脑袋竟然啪地抬了起来。
后面是拄拐的老人。
驼背，白发，腿脚发颤，走起路来一步一晃，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挪。
再往后，是刚卸完货的搬运工，是穿旧渔衣的少年，是挺着肚子的孕妇，还有牵着孩子的渔妇，背着网兜的老汉。
乱。
太乱了。
按这个人员结构，别说列阵，能不在校场上撞成一锅粥，都算长安司保佑。
贺三水刚要开口喊人维持秩序，脚步声却在几秒后慢慢变了。
没有人指挥，也没有人发令，可人群开始自己分流。
老人被旁边的人接住，一步一步扶向前排；
孕妇刚被人流裹进去，左右两侧立刻有人让开，把她护进内圈；
少年和成年人错身而过，肩线一贴，空位正好补齐；
抱孩子的母亲刚停下，后面的人便自动绕开。
每个人都像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九千九百人沿着校场展开，先是乱流，随后慢慢收紧，阵型没有一瞬完成，可雏形在几息之间就立了起来。
九环。
九九点位。
每一点，最终都精准落下一百人。
渔工、母亲、老人、孩童，全都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贺三水看得头皮发紧，握着号角的手都僵了。
成年人能听懂号令，还能解释，可小孩也能随着号声“归位”？？
那天段哥选兵，他不在场，只听人说过水锚点将有点邪门。现在亲眼看见，他脑子里只剩两个字。
见鬼。
这到底怎么做到的？
外人不知道原因。
连渔人码头的人都说不清。
自从那天旗阵落下之后，只要听见排阵号令，他们的身体会自己动，不用人教，也不用临场思考，自行建立群体定位。
他们以为是潮症留下的毛病。
可那不是病。
那是鱼感体在⊙型脉络里，被旗阵唤醒的本能。
…
贺三水彻底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箱子。
箱子里，是他连夜带来的教材。
《军纪三十条》
《列阵基础教程》
《基础口令大全》
《队列动作纠错百例》
一本比一本厚。
现在看，全成了笑话。
我来干嘛？
我教个屁的军纪？
这队列，这节奏，这默契……他都想原地跪下拜师了！
贺三水正被九环阵列震得怀疑人生，校场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他转头看去，脸上的震撼一点点僵住。
那边还有一千人。
也正因为这九千九百人整齐得近乎军魂附体，校场另一头那一千名外来兵，瞬间显得惨烈无比。
站歪的，站反的，排错队的，走错边的，蹲下系鞋带的，一眼扫过去全有。
还有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比划起拳脚，眼看就要当场约架。
人群里甚至冒出一句：“晚上吃啥啊？”
贺三水脑仁当场一抽。
他看着那片乱七八糟的人，表情直接卡住：“这群……又是什么玩意儿？”
一片粥。
还是被海风吹不散的那种。
就在贺三水怀疑自己是不是站错校场的时候，一名兵籍署文书抱着显屏，从旁边快步走来。
“贺指挥，西港兵籍分类已经核定，请过目。”
贺三水接过显屏。
显屏亮起。
三行字。
【水军：900人（水锚独立兵籍）】
【渔军：9000人（渔人码头原住民兵籍）】
【西港军：1000人（外来补编兵籍）】
文书抬手，开始对照校场上的阵列解释。
“一环到九环，这九十个营，全是渔人码头原住民，共九千人。此为渔军编制。”
“最外圈，被点出的九个百人营，是水锚独立兵籍，也就是特籍水军，共九百人。”
说到这里，文书停了一下，转身指向校场另一头。
“至于那边的一千人……”
贺三水顺着看过去。
那一千人正努力排成“一”字队列，但无论怎么排，最后呈现的形状都像一个“丑”字。
文书用最平稳、最官方、最不掺个人情绪的语气，补上最后一句。
“那才是西港军。”
贺三水差点原地劈叉。
等等。
段哥任命他为西港军总指挥。
所以他真正要管的，不是那支九环天团，也不是那九百水军特籍兵。
而是这群活爹？
海风从校场上吹过。
贺三水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挺直腰。
不能怂。
段哥把这活交给他，是信任他。别人管不了的，他来管。别人啃不动的，他来啃。这才叫总指挥。
一股不知死活的倔劲，从尾椎骨一路往上窜。
他硬要把自己挺出一点段哥同款的翘度。
贺三水本来想帅气地说一句——
这活儿，有挑战，我喜欢。
结果刚开口。
“这活儿，有挑战，我……”
尾椎骨忽然咔了一下。
“哎呦……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