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0日·夜。
长安司。
鸢镜悬在半空。
圆形主屏被拉到最大,像一枚被绷到极限的心脏,静静悬在那里。
夜鸢站在正中。
双手自然垂落。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已经绷到发麻。
屏幕最上方,那一行数字。
【当前民心值:14】
没有波动。
像死水。
指挥室里一片死寂。
空气里,只剩下系统机箱的低频嗡鸣。
点将台门槛:28点。
还差14点。
而距离截止时间,不到两个小时。
这点差距,已经不是再咬牙努力一下就能补上的缺口。
跨不过去,就是全盘皆输的断崖。
长安司已经把能打的牌都打出去了。
夜鸢明白。
她身后的每个人也都明白。
主屏下方,三排副席,长安司全体部长级高层,几乎无一人坐着。
他们或抱臂、或俯身、或站立不动。
没有人能真正静下来。
这是点将礼前夜。
城统大军宣称明天总攻!
可事实上,攻城早就开始了。
长安司一直都在战场上。
如果今晚民心值不能抵达28,明天点将台就不会浮现。
军部、碑锚、点将营,所有后续动作都会失去支点。
长安会在第一声炮响之前,不战而败。
而现在,那行数字,仍然停在那里:
【14】
像一把悬在长安脖子上的闸刀。
祈祷没有用。
因为民心无法靠神迹降临,也无法靠临场几句口号煽情硬堆。
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相信。
相信那些日夜推进的旧区补漏,相信那些被骂得狗血淋头的低保修订,相信那些无数次协调失败、又重启无数次的部门,相信那些耗尽心力、毫无掌声的夜晚……
会在今晚,得到应有的回报。
一定会!
……
所有人都在等。
可等来的,仍是沉默,沉默,更沉默。
气氛,压到极限。
就在此时。
“滴。”
声音很轻。
却像一根针,扎进整个指挥室。
这是。
只有在“结算阶段”才会出现的声音。
主屏底端随即亮起,一行行原本灰暗的任务条同时被点亮。
像整座城区里,所有未被承认的善意,在这一刻被一口气按下了结算键。
【排水修复·阈值达成】
【夜巷补光·阈值达成】
【市场净化·阈值达成】
【粮券发放·阈值达成】
【临时安置·阈值达成】
【孤老照护·阈值达成】
【……·……】
哒。
民心跳升。
【14.3】
没有停。
哒。
【14.5】
哒。
【14.9】
节拍开始加速。
哒、哒。
【15.7】
哒、哒。
【16.5】
再加速。
节奏从“连发”骤然压成了“扫射”!!
哒哒哒哒哒哒……
【……】
【25.8】
【26.6】
【27.1】
【27.5】
【27.9】
鸢镜中央的数字一路上冲。
整座指挥室,被这串逐步逼近的数字按在原地。
所有视线,死死钉在鸢镜中央。
用力不敢眨眼。
只等下一枪。
哒。
最后一次跳动。
鸢镜正中,一道金线骤然亮起。
从主屏底部刺穿上去,贯通穹顶。
像一柄藏了太久的剑,终于出鞘。
数字定格:
【当前民心值:28】
“成了。”
屏幕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那些原本站着的人,腿忽然软了几秒,反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像是这一刻才意识到,刚才全靠意志撑着。
欢呼和庆祝都堵在喉咙里,他们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一行数字。
正是这行数字。
让点将台得以开启,让夏统锚将有了登场的资格。
他们顶住了。
在城统第一枪还没响之前,长安司赢下了第一战。
夜鸢缓缓吐出一口气。
抬手。
在空中稳稳一按。
“确认。”
她的声音落地。
“长安司。”
“民心任务。”
“完成。”
……
几乎在【民心任务·完成】判定落下的同一秒。
长安,军部。
一面从未对外启用过的深层指挥屏,自动亮起。
【来源:长安司】
【点将台民心阈值:2828】
【条件满足】
屏幕前。
钟璃站着。
没有多余反应。
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不会迟到。
“长安司,已经完成了任务。”
她抬眼,看向指挥席另一端。
“接下来。”
“该把人,送上战场了。”
指挥席上的军官立刻挺直脊背。
钟璃开口:
“通知阵将。”
“通知点将营。”
“点将台的具体出土时间和坐标,一并下发。”
“让他们——”
“待命。”
“是。”
……
今夜的黑肠坊,比往常冷。
阿里马站在街角。
抬头看了眼天。
云压得很低,不正常地低。
“啧。”
他吐了口气。
“这天相,真他娘的怪。”
街道两侧的老式路灯,被统一调成暖色。
坊口那块公共屏幕还亮着。
《新·世界名画》。
画面停在那一帧。
那一刀。
【鬼鲛在此,天下长安。】
路人走过时,总会下意识抬头看一眼。
他们不懂六碑、t值这些东西,也分不清梵摩耶是大将,还是某种凶一点的狗。
但他们知道:城统很强,而且,明天要打进来。
只是“打进来”这件事,在黑肠坊听起来,更像一条隔着几条街的新闻。
前线在西港。
这里是后方。
只要不被点名,不被抽调,不被波及,日子大概还能照过。
街角,有人扯着嗓子在吵。
“城统打进来就打进来呗,城头变换大王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我们跟长安司又没关系,清算也清算不到我们头上,离那帮人远点,才是聪明人。”
话音刚落,就有人顶了回去。
“闭嘴!”
“你他妈忘了404之前是什么样了?”
“城统开闸九竜藏江,要不是长安司临危入局,这地方早他妈淹了!”
那人撇了撇嘴,“切”了一声。
声音很轻。
但阿里马听见了。
他站在风里,心里一阵发堵。
长安司为了“民心”,做到这种程度,可在这里,依旧有人冷笑、有人“切”,有人把明天的战争,当成是一次“城头变换大王旗”!
说明他的治理,还差得远。
至少离段特执,差得远。
西港的民风,甩黑肠坊几百条街。
黑肠坊的有些人,身上就是有种说不清的毛病。
慕强。
总幻想有个“更强的”,能一脚踩扁所有麻烦,接管一切!哪怕那个“更强的”真来了,第一个踩的,就是他们。
这种病。
他治不了。
风又起了一阵,夹着沙土噼啪砸地,让人心烦。
阿里马低头,看见脚边那摞没贴完的平安符被风卷起边角。
他把那口气咽回去,弯腰,把翘起来的符纸重新压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