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务之急:点将。

    可问题是。

    怎么点?

    水锚版点将,好像跟钟璃写的《常规点将须知》不大一样。

    这个念头刚起,段洛眼前的空间再次塌陷下去。

    他像是站在一条极宽、极缓、极长的河流之上。

    河里流动的东西,并非水流。

    而是一段段历史存档。

    战争。

    溃败。

    阵亡。

    荣耀。

    一帧帧从河中流过。

    而那九千九百个半透明的“鱼感体”,也在这时跃入河中。

    他们顺着水势散开。

    有的下沉,有的逆游,有的停在某段历史前,迟迟不动。

    它们在寻找能对上的历史人物。

    那些历史原型,也在挑能承接自己的点将兵。

    召唤与应召,在河中同时发生。

    不过这条历史长河,最前方,只能追溯到“夏以降,天下入制”。

    再往前的切片,不存在。

    或不可触达。

    点将台的算力,到此为止。

    段洛不再犹豫。

    将自己的鱼感体,也投入了这条河中。

    谁认得我。

    谁愿应将。

    来。

    河流无声向前。

    无数历史切片从他身侧掠过。

    点将,开始了。

    ……

    点将兵在各自的阵点上完成了最终落位。

    脚步停下的瞬间,整座长安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生生按住了呼吸。

    那些被他们跑过的路径,被鲜血浸过,被雨水冲刷,被千万只脚反复踏过的地面,开始浮起一粒粒微尘。

    那些尘埃带着古老的气息,浮起,漂移,越聚越多。

    一点点连成线,线又交织成影。

    旧史的残片,被一幅幅从尘里翻了出来。

    …

    最先浮现的,是一群模糊的人影。

    他们赤脚,瘦削,背脊佝偻,被缚在城门之外。

    刀斧落下,头颅滚入泥水。

    …

    另一处,一道幽影跪伏在地,张开双臂,死死护住身后的孩子。

    乱骑从街口冲来,他只来得及把孩子往怀里一按,铁蹄便踏了下去,骨骼碎裂。

    …

    再远处,红衣少女跌在乱军之中。

    她回头时,火光照亮半张脸,几道兽形黑影已经压到身前。

    那抹红色,很快被兽影和獠牙撕碎。

    …

    还有襁褓中的婴儿,尚未学会哭,只能发出断续、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呜咽。

    一名倭寇俯身,用长槊挑起襁褓。

    小小的身体在雨里晃了一下,很快没了声息。

    …

    “尘点”越来越密。

    “幽影”越来越多。

    九十九条跑阵路径,似乎变成了历史的引线,记忆的脉络。

    文明被屠戮、被踩踏、被抹去的所有瞬间,在这一刻,被一帧一帧调取。

    夹层楼巷中,百姓屏住呼吸。

    他们仰头看着这“影与尘”交织而成的恐怖景象。

    瞳孔剧烈颤抖。

    厉鬼?噩梦?还是幻觉?

    他们分不清。

    有人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也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那道幽影里,那个被铁蹄踏碎的父亲,护住孩子的姿势,和他一模一样。

    另一个人猛地捂住孩子的眼睛,却发现自己抬起的那只手,正好与幽影中那只徒劳遮挡的手,重合在一起。

    还有人看见少女幽影里的红衣,和自己身上的衣服,颜色一样。

    寒意终于爬上脊背。

    他们渐渐看懂了。

    这哪里是什么“百鬼夜行”,这些都是曾经发生过的屠戮,如果点将不成,现在浮在半空中的这些幽影,多半就会换成他们。

    平安门里有人喊了出来。

    “赢——!!”

    这一声就像一粒火星砸进干柴。

    第二个声音跟上。

    第三个声音跟上。

    然后,整条夹层楼巷都喊了起来。

    “赢啊!!!”

    “长安要赢啊!!!”

    这些呼声如同点将阵的引线。

    在呼声中,九十九条阵线同时亮了起来。

    那些被点将兵跑过的路,血水、雨水、泥浆,全都被震开。

    浮在半空的幽影,也开始往阵线靠拢。

    被斩首的人影,重新拾起头颅。

    护住孩子的父亲,松开断裂的手臂。

    红衣少女残破的影子,在泥水里一点点站起。

    像所有不肯散去的死者,都把最后一点执念,压进了这场点将礼。

    一道接一道。

    一层叠一层。

    地面之下,有风冲了上来。

    风撞过残甲与断盾,沉成战鼓;掠过断旗和空盔,拉成号角。

    鼓角声撕开雨幕,节奏越来越强劲。

    它不只是响在耳边,更压进胸膛,震进骨血,营造出了一种人所不能触及的壮大与磅礴,激发出人内心的雄壮,使人热血沸腾,一往无前!

    前进。

    前进!

    前进进!!

    灰雾之中,第一排魂兵踏出,第二排,第三排,紧随其后。

    残旗抬起。

    断刃归手。

    黄沙从阵线尽头卷来,铁骑魂影在沙中列阵。

    马首低伏,甲叶震动,长戟一支支压向前方。

    更深处,九道厚重的将影,从魂兵之后缓缓站起。

    他们披甲,执兵,抬首。

    死去的王侯将相,自旧史之中重新归阵。

    将魂现!!

    …

    风沙卷骨,冉闵一骑当先!

    他身披黑甲,骑赤鬃烈马,左手执断旗,右手握重戟!

    马蹄如战鼓,魂影如风暴!

    …

    项羽将魂出,山河崩动!

    霸王所至,天下无双,身后魂兵如潮水推进,每一个步伐都像是在踏碎现实与历史的壁垒。

    …

    岳飞将魂高举金枪,龙旗招展!

    金甲迎风,忠字沸血!

    …

    霍去病的魂影化作一道长线,穿过半空。

    狼烟起,封狼居胥。

    …

    白起,关羽,韩信,陈汤,典韦,各自带着千魂万魄的战意。

    九十九路魂兵,从历史的断层中走出,从幽暗的夹缝中归来,向着各自的阵点澎湃奔赴!

    如风雷卷地!

    如山火蔓延!

    如血河倒灌!

    故事里的人从未曾离开!

    兵魂和点将兵在阵点重合!

    九大将魂和九大营首一个站位。

    现实与历史,在这一刻扣合。

    整座长安。震颤!

    ……

    9900名点将兵,此刻全处于一种诡异的“叠加态”。

    只等段洛,落下最后一锤。

    说实话,段洛有点懵。

    他站在河图中心。

    脚下,是缓缓流转的历史长河;

    九千九百个半透明的“鱼感体”,已经各自跃入了对应的历史切片。

    他们都找到了契合自己的原形。

    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来处”。

    甚至。

    连九大营首,都匹配到了那样夸张、那样不讲理的将魂。

    唯独他没有。

    点了个寂寞?

    但下一秒,他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对。

    他一定能点出来。

    他必须能。

    因为鬼鲛跃迁的前置条件,已经明确写在命盘里:

    【第一,100万xp。】

    【第二,点将成功。】

    而现在。

    他的麾下,是九大正将。

    点将台的历史长河只到夏以后,而能压在这九大将魂之上的,还有谁?

    段洛的视线,从历史长河的尽头收回。

    可能“算力”暂时不够。他想。

    不再纠结。

    先把该落实的,落实。

    “点将”的最后一步,只有他能完成。

    必须由他,亲口念出将名,这是钟璃在《点将须知》中反复强调的一条。

    于是,他抬起头。

    “——以大夏之名,点此九将——”

    将台上空,天幕撕裂,灿金光辉自苍穹之顶垂落,化为一道巨大榜面!

    段洛一字一顿。

    每喊出一个名字,便有一道光焰在将榜之上铸字成名!

    “冉闵。”

    “项羽。”

    “岳飞。”

    “霍去病。”

    “关羽。”

    “韩信。”

    “陈汤。”

    “白起。”

    “典韦。

    “魂归阵地!”

    “与今世军阵……合体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