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是大赦?

    能熬过去,才叫大赦。熬不过去,那就叫开席。

    但这话段洛不好说。

    都聊到这份上了,“大赦天下”这么伟光正的事,他现在要是张嘴就问,污症代价怎么算,我会不会死,凭什么这罪要我受,那就太掉价了。

    他必须在钟璃面前稳住man-max的人设。

    段洛正想着该怎么开口,既把意思说明白,又不显得自己怕死,尼罗已经先一步把酒瓶往桌上一磕。

    “等等。”

    “我就说哪里不对劲。”

    桌上几个人都看向他。

    尼罗眼底泛红,坐得不太稳,肩膀往前压着,说话时舌头有些打结,可字一个个往外咬:“我是第三者,不是透明人。”

    这副样子一出来,西里尔脑子里立刻跳出男体笔记上的记录。

    【五月十七,夜,青瓦巷酒肆。尼罗:三杯舌结,五杯伏案。嘴硬,醒后不认。】

    当时她还觉得这笔记多少有点小题大做。

    现在看来,写得十分保守。

    “你醉了!”

    尼罗立刻抬头:“我没醉!”

    他声音比刚才大了一截,酒气也跟着冲出来。

    “我现在终于知道代价是什么东西了。”

    他说着拍了拍胸口。

    “大是大非面前,我这玩意儿也没什么不好提的了。”

    尼罗转头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一个能接话的人。

    最后落到贺三水身上。

    他努力把话说顺:“段哥吃完钟鳄散以后,从我背上下来,当场就变成了银版始皇龙鲛。你看见了吧?”

    贺三水当然看见了,只是不知道尼罗为什么突然提这个,一时没接上话。

    尼罗等了半息,见他不说话,立刻皱眉:“你也忘了?”

    贺三水:“我没……”

    尼罗已经转向段洛:“段哥,你能不能再变一下?”

    段洛也是一愣。

    真的醉了?

    看在影子绷带的份上,段洛没有多说,直接变身,就当表演助酒兴了。

    唰!

    原身褪去。

    龙相从身上浮出。

    黑鳞退到边缘,银纹占据主色,颈侧和手臂浮出细密银鳞,银色毒液在皮肤下流动。

    转眼之间,银版始皇龙鲛就坐在了桌边。

    尼罗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慢半拍才对上焦:“对,就是这个样子。”

    他说完,又皱眉想了想:“不过,段哥,你那个炁术叫什么?”

    “什么炁术?”

    “你不是施展了一个炁术,脚下的影子才没的吗?”

    段洛这才反应过来。

    “烛龙屠影。”

    尼罗一拍桌子:“就是你施展了这个炁术以后,我的胸才一点点小下去的!”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大礼数,抓起酒瓶就往杯里倒。

    把杯子斟满,又用两只手端起来。

    “段哥,我敬你,敬你的‘猪笼秃鹰’!”

    段洛看着递到面前的满杯酒,一时被整不会了。

    这有什么好敬的?

    这术能放出来,半桌人都有份。钟璃的钟情液,尼罗的掩感药,哪一样少了都不成。

    可尼罗已经把杯子举到半空,眼神还直勾勾盯着他。

    人都醉成这样了。

    行。

    段洛端起杯子,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杯沿一响,尼罗仰头就喝。

    酒水一下去,他被呛得咳了一声,手也按到胸口。

    咳完,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扣,指尖顺势在胸前点了两下。

    “你们看,我这边能消,就是因为段哥的‘猪笼秃鹰’。可这胸之前肿成什么样,大家应该都看见了吧?”

    “不然我何至于男扮女妆,顶着一张媒婆脸坐到现在?”

    西里尔嘴角抽动了一下。

    尼罗立刻扭头:“西里尔,你别笑,我现在很严肃!”

    西里尔憋住气:“我没笑。”

    “别以为我醉了,我没醉!”尼罗又强调了一遍,转回头看向钟璃,“段哥不好开口的话,我替他说。”

    桌边那点笑意退了下去。

    “段哥是救了一个孩子,可救完那个孩子之后,他回来就不对劲了。”

    “不仅影子破了,整个人还饿成了一张鱼皮,这个事大家都看在眼里,你也清楚吧?”

    钟璃没有打断他。

    尼罗继续道:“照你说的,我是第三者,我这影子能给段哥当绷带,能临时补他的影子漏洞。”

    “行,我可以为段哥扛,这没关系。”

    他伸出一根手指,竖在桌上。

    “可那只是一个孩子。”

    “就一个孩子,后劲都能把段哥拖成那样,都能把我的胸搞成那样。现在你说,要把托孤扩大到全长安,几十万孩子一起托,那代价谁扛?”

    他指向段洛。

    “段哥扛?”

    又指向自己胸口。

    “我扛?”

    段洛没说话。

    心里却默默给尼罗点了个赞。

    好,第三者。

    会说就多说点。

    他当然不是不想大赦,孩子可以救,长安也可以救,可方案得是方案,不能只拿一句“大义”往他头上扣。

    尼罗继续道:“别跟我说没有代价。”

    “我入了天下籍,为了长安,为了天下,我可以扛!可也不能往死里扛!”

    他伸手比了个数。

    “我的胸最多只能扛十个!”

    “不能再多了!!!”

    尼罗撑着桌沿,看着钟璃,身体往前压,声音也压了下去。

    “我就问一句。”

    “段哥会不会被这事拖死?”

    钟璃一直没有打断他。

    从尼罗提到影子,到提到胸口,再到把几十万孩子的代价摊到桌面上,她都只是听着。直到这一句问出来,她才抬眼看向尼罗。

    “你问得对。”

    尼罗一愣。

    他本来已经做好挨刀的准备了。

    可钟璃没有砍他,反而接住了这个问题。

    钟璃道:“段洛是夏碑五锚之一,长安不会把他置于危险之地,也赌不起。”

    “我刚才已经说了,帝格污症稳定以后,天下阵会短暂打开一次赦免窗口。”

    “只要在那个特殊日子,用上段洛的仪式,就能规避代价。”

    尼罗听到这里,眉心才松了一点。

    段洛也点了点头。

    “那个日子是?”

    钟璃道:“择日不如撞日。”

    段洛:“???”

    钟璃没有解释,直接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本旧册子,放到桌上。

    那册子的册皮发黑,边角磨毛,纸页被翻得发软,看着不像常用之物,倒像从哪个老祠堂的供桌底下翻出来的。

    可段洛一眼就认出来了:“黄历?”

    当初钟璃带他们参观军部时就说过,军部入口的坐标一直在变,要找入口,就得查这本黄历。

    钟璃纠正道:“准确地说,是天下阵的日册。军部入口能用它找,大赦之日也能用它定。”

    说完,她又抬手一翻,掌心里多出一只小钟。

    那钟不过巴掌大,颜色发旧,钟身刻着细密纹路,底下没有钟舌,只有一道锁孔似的空口。

    它一出现,段洛身上的帝炁就轻轻动了一下。

    段洛看着那只钟。

    这又是什么?

    钟璃道:“钟情锁的钟。”

    段洛:“……”

    钟情锁,不是锁吗?

    怎么主语是钟!?

    好癫。

    钟璃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道:“钟情锁本来就不只是一把锁。”

    “还有钟的形态。”

    段洛沉默了一瞬。

    钟情锁。

    “钟”有了,“锁”也有了,我不会就是那个“情”吧,好家伙,凑齐整了。

    钟璃继续道:“你身上的帝炁撞一下这口钟,钟声入天下阵,再联动这本日册,就能把大赦之日定出来。”

    “这就叫撞日。”

    尼罗听得半懂不懂,只抓住重点,催道:“段哥,撞它。”

    段洛看了他一眼。

    你还指挥上了。

    不过事已经说到这里,就按流程走吧。

    段洛抬起手,指尖引出一缕帝炁,轻轻点向那口小钟。

    咚。

    声音不大,可落在段洛耳边却是一沉。

    然后顺着脚下钻了下去,像是落进了整座长安的地脉。

    下一刻,桌上的旧日册猛地一颤,书页自行翻动起来。

    哗啦啦。

    纸页翻得很急,一页撞一页,响声连成一片。

    书页停住。

    段洛低头看去。

    上面没有日期,只写着一排排怪得离谱的字。

    【大赦百忌】

    【孤不入户】

    【童不离魂】

    【罪不归身】

    【位移:亥月水寒】

    【相冲:戌日土燥】

    【时间:日过中天】

    每个字段洛都认识,合在一起就不认识了。

    “日子,定了?”段洛问。

    钟璃点头:“定了。”

    段洛眨了眨眼:“哪个日子?”

    “己卯年,乙亥月,庚戌日。”

    段洛:“???”

    钟璃:“也就是一周后!”

    “位置在七星岗,时间是正午!日过中天,可大赦。”

    段洛:“……?”

    怎么看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