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闪光灯在殿门边亮了一下。
快门落下的瞬间，整座朝堂被定格进取景框里。
高台中央，段洛坐在油桶桌后，钟璃与尼罗分立两侧。
白玉朝道两边，龙鼎旧将与龙鲛新将隔道列阵。
再往后，是军部、柒组、长安司和民生十二部。
官印层层铺开，银色阵火顺着青铜殿柱一直烧向穹顶。
怎么看，都是一张足以载入史册的开朝之照。
贺三水盯着照片，越看越满意。
千百年后，假如世上还有历史书，这张照片大概会被印在《长安第一次朝会》那一页。
唯一的问题，是后人未必看得懂祖龙登朝时，身后为什么摆着一台连双开门都算不上的破冰箱。
贺三水想了想，低头调出照片备注，认真敲下一行字。
【现场备注：渔网椅、油桶桌、老冰箱，均由天下阵主动保留。并非拍摄事故。】
他检查一遍，按下保存。
原因可以留给后人研究。
至于传闻中冰箱里面那几罐过期六百年的啤酒和可乐，喝一瓶能拉三天——
这种容易把历史研究带偏的细节，就没必要写进档案了。
……
百官全部入列。
满殿官印同时震动。
左列将炁，右列军势，长安司背后的民心图，还有一道道压在民生青印里的念力，全都顺着白玉朝道汇入阵眼。
天下阵向下一压。
原本彼此分散的阵力，在这一刻被重新归拢、补全。
段洛搭在油桶桌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上朝。
百官各归其位，天下阵便能多稳一分。
钟璃临时让他开启朝堂，本来就是为了让军部、长安司和民生十二部同时接入阵眼，为十一月十八日的大赦提前稳住阵力。
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
那接下来呢？
安定民心？
宣告长安正统？
讲一讲天下大势？
还是先定国号、定礼制，再给油桶桌取个正式点的名字？
段洛想了一圈。
钟璃应该不会在乎这些形式主义。
白玉朝道两侧也没有人主动开口。
这次开朝来得太突然。
不少人半刻钟前还在军部、收容区、学校和粮仓里处理事情，钟门忽然开启，候朝车直接把人接到了殿外。
官印也是刚刚落下。
手里要呈的事当然不少，真要全部摊开来，恐怕能从油桶桌一直堆到殿门。
可谁也没有抢着往前递。
段哥的始二症才刚刚稳定，祖龙帝格又第一次与整座天下阵完整相接。事情递得太急、太重，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再次刺激污症。
钟帅没有宣议。
鸣婆也只是守在天监宣班位。
所有人都在等段洛先开口。
他先问什么，今日朝会便先议什么。
段洛当然不知道下面的人正在顾忌这些。
天命盘里的状态栏还挂在眼前。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每日完成上朝可奖励：10万xp日】
“完成”两个字很清楚。
上朝又不是必须坐满八个小时。
阵力已经补全，理论上可以下朝了。
鲛人的生理本就偏向深潜与暗处，不喜欢强光，更不喜欢被太多视线同时盯住。
偏偏他现在坐在整座朝堂最高处，尼罗给他打着主光，白玉朝道两侧的百官又全在等他说话。
段洛后颈一点点绷紧。
他此刻最强烈的生理冲动只有一个。
赶紧下朝。
回家。
最好把尼罗肩上那盏灯也关了。
他的始二症已经稳住，不需要再拿尼罗的影子当绷带了。
可视线扫过白玉朝道左侧时，段洛还是停了一下。
龙鼎九将的位置上，八道投影已经亮起。
只有最末那枚班超印，始终黑着。
当初他进404区，被黑道追杀了大半年，是班鸠站在斑鸠旅馆门口，开出“献八两血，住一晚”的价码，把他从街上捡了进去。
没有那间旅馆，他还不知道要在下水道里躲多久。
后来也是班鸠替他牵线，让他进了玖号镖局。
一张旅馆房卡。
一条镖局门路。
最后一路把他送到了这张油桶桌后面。
想想确实魔幻。
段洛准备散朝的念头淡了下去。
这件事没必要留到散朝以后私下再问。
“班鸠在哪？”
话音落下，左列末位那枚熄灭的班超印轻轻震动。
站在二十三道情报位后的西里尔抬起手，脚下的情报统筹印向外展开。
与班鸠失联有关的登记信息被天下阵从长安情报库中逐条调出，汇成一页灰色卷宗，悬在白玉朝道上方。
殿门边，贺三水也低头在朝会影像档案里添上一行。
【长安第一次朝会，第一项议题：班都护失联。】
满殿官印随之安静。
朝会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
灰色卷宗悬在白玉朝道上方。
鸣婆腰后的易拉罐轻轻晃动。
“段哥，天监查完了。”
“将印没有碎，还能被天下阵召进朝堂，这说明班超的将魂并没有彻底消失。”
夜鸢接过话。
“凡是录入夏碑的古钥，鸢镜都能查到。”
“可班都护的【裁笺】，已经从名录里消失了。”
“古钥不会自己断印，只剩一种可能，【裁笺】已经被人剥走了。”
风掀起灰色卷宗的最后一页。
大片字迹已经烧毁，只剩班德洛失联前留下的三个字。
【地狱人】
段洛对“地狱人”这个组织并不完全陌生。
当初圣戮场一战结束，班德洛请他吃肉夹馍，顺带讲过黑莲教背后的彼岸文明。
大夏讲天下为公。
彼岸信众生为献。
一个要让天下人共同活下去，另一个把众生送上祭坛，供奉神明，换取少数人的超脱。
大海啸过后，废城纪元初开，彼岸曾坐过势力榜首的位置。那时连海王庭都排在它后面。
后来七碑崛起，海王科技把药剂、义体和血清变成了能够复制、能够量产的力量。彼岸依赖献祭与信仰维系的神迹逐渐衰退，最终跌下神坛。
可彼岸从未真正消失。
黑莲教只是它留在地表的一条枝蔓。
现在，枝蔓后面的东西出来了。
地狱人，才是替彼岸扛旗的遗族，废城初代的主宰。
第一次露面，就让一支由t14龙将坐镇、专司死区远征的班超军，连人带船断了消息。
能压住班鸠，对方至少拥有正面吃下t14的实力。
可真正值得警惕的，还不是这一点。
长安刚刚逼退城海联军。
那一战，站在联军最前面的梵摩耶，战力高达t16.9。
这件事整个废城都知道。
地狱人依然敢截镇海号，夺【裁笺】，碰长安正将。
要么他们根本不怕长安追过去。
要么赤水死海里坐镇的东西，实力还在梵摩耶之上。
段洛重新盯住那枚熄灭的班超印。
“沉寂多年的彼岸文明，已经开始向夏统长安伸手了。”
“既然伸了手，就总会留下痕迹。”
“班超将印还在，就不算彻底失联。”
他的手指压住油桶桌边缘，顺着现有的情报继续往下推。
班鸠是长安正将，t14顶阶。
手里握着班超军阵，也接触过大量夏统情报。
杀了，只能换来长安的报复。
留着，却能拿来逼长安让步。
两军交战，真正能压住阵脚的大将，活着总比一颗首级值钱。
段洛的目光扫过钟璃、夜鸢和军部诸官。
既然人都在，正好把追踪地狱人的办法议出来。
他正要开口，班超印深处忽然传出一阵干涩的摩擦声。
熄灭已久的将印重新亮起。
一道沙哑高亢的声音穿过将印，传进朝堂。
“班都护在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