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停靠着一艘船,它不像那些光鲜亮丽的白色游艇,更像是从海洋传说里驶出来的、一个饱经风霜的钢铁伙伴。
它叫“海礁号”——名字是前任主人漆在船艏侧面的,油漆已经有些剥落,字迹却依然透着一股粗粝的倔强。
船身大约有二十米长,通体是那种最耐用的深蓝灰色,靠近吃水线的部分覆盖着深色的海藻痕迹和星星点点的藤壶,像战士的旧伤疤。
线条谈不上优雅,甚至有些方正笨拙,船头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准备劈开风浪的憨直劲儿。甲板是厚实的木料,被海水、阳光和无数双鞋底打磨得发白,边缘的防滑条磨损得厉害,却依然忠实地履行着职责。
最显眼的是驾驶舱——一个方方正正的“玻璃盒子”突兀地矗立在船体中部偏后的位置,视野极好,三面都是宽大的防风玻璃,此刻反射着海天的光。舱顶架着几根长短不一的天线,还有一盏功率强大的探照灯,像一只警惕的眼睛。
船舷两侧,各垂下两排厚实的黑色橡胶防碰垫,随着船身的轻微摇晃,时不时蹭一下码头的水泥墩,发出沉闷的“咕咚”声。
船尾是它的力量核心所在,一台保养得极好但显然有些年头的柴油主机,正发出低沉而稳定的“突突”声,像一头沉睡巨兽的心跳。粗壮的螺旋桨搅动着碧绿的海水,翻涌起带着泡沫的尾流。
这艘船的设计似乎只有一个目的:实用和安全。它没有多余的舷窗,只有几个圆形的厚实舷窗镶嵌在船体前部的生活舱位置。
甲板上的布局简洁到近乎空旷,只有几个系缆桩、一个绞盘,以及通往底舱的厚重防水门。它像一块移动的、微缩的陆地,能稳稳地承载十二三个,甚至十五个寻求跨越海水的旅人,将他们从喧嚣的此岸送往寂静的彼岸,或者,像此刻一样,驶向迷雾之外那座孤独的小岛——
江时起帮着工作人员把所有的行李往船上放好后,回来接着搬运多贤和mina的行李。
mina只是说了句谢谢,留下江时起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mina欧尼,难道你跟时起欧巴有矛盾?”
不应该啊,从来没有见mina欧尼对一个男的有这么上心过,怎么见了面反而……呃,多少有点随意。
“多贤,不知道的事就不要问,懂么?”
队内实权向豆腐发出了不要多管闲事的警告。
“内~欧尼。”惹不起惹不起。
“走吧,好久没有坐过船了~”
mina拉着豆腐进了船舱。
好在她们两个人的行李并不算多,江时起只用了一趟便完成了工作。
难得可见的是整艘船上只有一个船员,那就是船长。
船长穿着磨白的深蓝连体工衣,拉链紧卡下巴。六十多岁,精瘦,个子不高,但腰背挺得笔直,像焊在摇晃的甲板上。花白短发贴着头皮。
他沉默。码头的催促只换来他一只骨节粗大的手,掌心向下,短促一压——等着。浑浊的黄褐色眼珠死盯着海面,专注得苛刻。
驾驶舱干净到极致。油亮的舵轮,锃亮的仪表,海图被几颗几乎相同的黑鹅卵石压着。他喝水时小臂成直角,杯沿稳得像尺子量过,放下时“嗒”一声,杯柄精准归位。指关节在膝盖上敲击,间隔均匀,力度恒定。
空气里混着柴油、海腥和他工衣的陈年盐味,他自称金道学。
听李导演说,他不仅仅是船长,还是岛上唯一的管理者。
柴油船的航行非一般人能够忍受,随着航行,海礁号冲破海浪,整艘船伴着波浪不断起伏。
并未经历过大海怒号的陆地人正在经历着酷刑。
他们一行总共十个人,其中有六个已经因酷刑而倒下。mina和多贤也在其中,江时起不得不多花费些精力照顾着两个姑娘。
好在航行的旅程不算太久。两个小时左右,他们就已经能从舷窗看到不远处,他们的目的地——雾屿岛。
二月底的雾屿,浸泡在一种清冽的孤寂里。海风不再刺骨,却带着未褪尽的寒意,卷着稀薄的雾气在岛礁间游荡。柴油引擎的突突声靠近,是闯入这片静谧的唯一喧嚣。
随着距离拉近,岛屿的细节才吝啬地显露出来。最先闯入视线的,是东南面那个被两座低矮、黑黢礁石岬角紧紧扼住的“v”字形缺口——海湾的入口。
岬角外侧,能看到破碎的白浪徒劳地拍打、粉碎,而湾口内侧的海水,则呈现出一种更沉静、更粘稠的灰蓝色,几乎不起波澜,与外海的涌动泾渭分明。
视线穿过狭窄的湾口,能瞥见里面一小片弧形的、颜色素净的沙滩,像一道苍白的下弦月贴在水边。沙滩上方,地势微微隆起。
越过沙滩和低矮的坡地,目光便被岛屿北面大片沉郁的墨绿色所攫取——那是后山的森林。
二月的寒意让这绿色显得格外厚重、凝滞,缺乏生机。松树深绿的树冠层是绝对的主宰,夹杂着一些深褐色的阔叶残影,像一块巨大而陈旧的地毯,严严实实地覆盖着山体。
森林的边缘与下方相对光秃的坡地形成一道锐利的分界线,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森然。
森林之上,地势陡然拔高,形成一道清晰、冷硬的灰黑色“切边”——那就是悬崖的顶部轮廓线。
它像被无形的巨刃削过,线条刚硬、陡峭,毫无过渡地悬在森林墨绿色的“毯子”之上。
悬崖顶部只有立着五六米与外部通信的唯一方式——信号塔,只有呼啸的风卷过。更令人心悸的,是悬崖之下传来的、即便在引擎轰鸣和海风嘶吼中也无法完全掩盖的持续低音——那是海浪在几十米下方永恒撞击岩壁发出的、沉闷而遥远的轰鸣,一种来自大地深处的、永不疲倦的叹息。
偶尔,能看到几星惨白的碎沫被风卷起,在悬崖边缘短暂闪现,旋即消失,那是狂暴海面唯一的、转瞬即逝的标识。
如果能从天空上方俯视这座海岛,那么它以一个逗号的形式,存在于这片海域中。
视线越过那令人眩晕的悬崖边缘线,便是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靛青色大洋。
它在灰白的天幕下铺展,一直延伸到目光所能穷尽的混沌地平线,海天一色,苍茫无极。
巨大的海鸟——也许是信天翁——在远方的天际盘旋,只是几个微小的、几乎静止的黑点,它们的存在反而更衬出这片天地的孤绝与浩瀚。
就在那片俯瞰着海湾的平缓台地上,在森林沉郁墨绿的前缘,一个线条冷硬、棱角分明的几何体矗立着。
灰白色的玻璃和浅色的墙体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枚突兀的、不属于此地的现代印章,清晰地盖在海湾、森林与悬崖这幅原始画卷的背景之上。
那就是岛上唯一的人工造物,一个遥远而清晰的坐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