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半岛故事会 > 第50章 问菩萨为何倒坐
  过了两天。
  手机的震动打破了待机室短暂的宁静。
  sana瞥了一眼屏幕,是江时起的名字。
  她迅速点开信息,内容简洁却带着一种不容拖延的意味。
  “林默约好了地方。带子瑜过来,继续回忆。她今天状态如何?
  sana侧头看向身边的子瑜。
  女孩正安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清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不再是前几天那种空洞、凝固着永恒微笑的模样。
  是真实的周子瑜。
  “子瑜?”sana轻声唤道。
  子瑜转过头,露出一个真实的、带着点虚弱的微笑。
  “嗯?欧尼,怎么了?”
  “时起的信息。林默那边准备好了,问我们今天方不方便过去。”
  子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一丝残留的恐惧掠过,但很快被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取代。
  她点了点头。
  “嗯,去吧。我…感觉比前两天好多了。有些事,总要说出来。”
  她知道,要彻底摆脱那场噩梦和它带来的恐怖阴影,就必须在林默的引导下,直面那段扭曲的回忆。
  结束行程后,两人找了个借口暂时离开成员们。
  sana紧紧握着子瑜的手,像是怕她再次迷失。
  她们来到那家位于僻静街角的咖啡店,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包厢。
  推开门,咖啡的醇厚香气扑面而来。
  江时起和林默已经等在里面。江时起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子瑜的脸,似乎在确认她的状态。
  林默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笔放在一旁,脸上带着专业而温和的表情。
  “来了?坐。”
  江时起示意她们坐下。
  “子瑜,纱夏。”江时起微微颔首。
  “今天感觉怎么样?前天的回忆…有没有带来额外的困扰?”
  子瑜在sana身边坐下,“比前天好多了。虽然……还是会有些心悸,但能控制。”
  她的声音比前天稳定了一些。sana紧挨着子瑜,一只手轻轻覆在子瑜微凉的手背上,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子瑜小姐。”
  林默的声音温和而有引导性。
  “那请继续吧。”
  子瑜深吸了一口气,咖啡的香气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她点点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仿佛那里能看到过去的景象。
  “嗯,林默先生。”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声音带着一种沉入回忆的微颤,开始了叙述。
  (以下是子瑜的回忆)
  在那场噩梦之后……那种感觉不是一下子消失的。我清晰地感觉到了家里的异样。
  爸爸,妈妈……他们还是他们,样子、声音都没变。但就是……不一样了。
  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着,隔着一层东西。最让我害怕的,是他们脸上的表情。
  我前天说过,他们的脸上只有一种表情:微笑。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我说什么,他们脸上都挂着那种……弧度精准的微笑。
  那不是温暖的笑,林默先生,那更像……一张精心绘制、永远不会改变的面具。
  我开始害怕待在家里。
  我找各种借口外出,约朋友,去图书馆,甚至只是在小区花园里坐着发呆,尽量缩短待在家里的时间。
  我知道这样很反常,但我控制不住。家里的空气太沉重了,那种无处不在的微笑,像无声的拷问。
  但终究是避不开的。
  恶梦后的第三天早上,母亲一大早就来到我房间。她脸上,不出意外,还是那副微笑。
  她对我说:‘子瑜,今天妈妈带你去庙里拜拜吧,求个平安,去去晦气。’
  我知道不对劲,非常不对劲。那座庙……
  而且,她的语气虽然温和,但那种微笑下的决定感,不容置疑。可是……
  那是我妈妈啊。二十年来最信任、最依赖的人。内心深处,我仍然抱着一丝侥幸,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希望只是恶梦带来的过度敏感。所以,尽管心里很不安,我还是……答应了。
  早饭后,爸爸开车,妈妈坐在副驾,我独自坐在后座。
  车子驶出市区,车流越来越少,四周越来越安静。
  爸爸将车拐上了一条岔路,那是一条通往山上的小道。
  路很窄,只容得下一辆车勉强通行,两旁是茂密得有些过分的树林。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平常在山里总能听到的各种声音——虫鸣、鸟叫、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在那座山上都……消失了。
  或者说是被压抑了。偶尔传来一声突兀的鸟鸣,声音尖利而短促,反而更添几分凄厉,让人心头一紧。
  车子在盘山路上行驶了不知多久,终于在半山腰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停了下来。
  目的地到了。
  和我想象中香火鼎盛、人头攒动的大寺庙完全不同。
  那是一座……显得有些孤寂和陈旧的庙宇。
  规模不大,寺门前的空地上只有寥寥几个游客,安静得有些过分。
  唯一显出点‘人气’的,是寺门前那几处香炉,里面的香燃烧着,升腾起袅袅的青烟。
  妈妈带着她那标志性的微笑转过头来,对我说:‘子瑜,到了。别担心,这里的大师很灵的。’
  她的眼神在微笑的弧度下,显得格外专注,甚至带着一丝……热切?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双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妈妈很自然地就牵起了我的手。
  就在她手指碰到我皮肤的那一瞬间,我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那感觉……冰凉,而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立刻察觉到了,手指用力地捏了捏我的手心,脸上笑容不变,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无声地传递着‘放轻松’的指令。
  那种感觉,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是……控制。
  被妈妈牵着,我被动地随着父母走进了那扇略显斑驳的寺门。寺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幽深。
  一进门,光线瞬间就暗了下来。
  高高的、深色的房檐几乎完全挡住了通过天井洒下来的阳光。只有几缕可怜的光线,挣扎着穿透缝隙,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两边排列着泥塑的佛像和罗汉像,在昏暗的光线下,他们的面容模糊不清,姿态各异,沉默地俯视着走进来的我们。
  就在那一刻。
  我内心竟然荒谬地升起一丝侥幸。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也许父母只是太担心我了,想带我来拜拜求个心安?
  也许这一切,真的只是我因为那场恶梦和连日来的疲惫导致的心神不宁、疑神疑鬼?
  大殿门口守着两位穿着灰色僧衣的小师傅,很年轻,脸上没什么表情。
  其中的一位好像认识我父母,自然地合十行礼,侧身示意我们跟他往后堂去。
  进入大殿后,我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牢牢盯着在大殿正中央那尊主位的佛像上。
  那不是我所熟悉的任何一尊佛菩萨。
  祂,是倒坐着的。
  背对着大殿的正门,面朝着……幽深的后堂方向。
  莲台的方向完全颠倒,本该是慈悲垂视众生的面容,此刻隐没在昏暗的光线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巨大而沉默的背影。
  祂庞大的身躯竟有一半深深嵌入了后方那堵厚重的、漆成暗红色的砖墙之中!
  仿佛这尊菩萨并非被供奉于此,而是从墙的另一面、从那未知的、被隔绝的空间里,硬生生地“挤”了出来。
  又或者,祂根本就是墙的一部分,是墙体自己“生长”出了这尊颠倒的菩萨。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猛地窜了上来。
  这完全违背了所有寺庙的常理!
  菩萨倒坐,面壁?这算什么?是在警示世人,还是在……逃避什么?
  或者,祂看的,根本就不是我们这些凡俗香客?
  “子瑜?”妈妈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微笑响起,轻轻拉了拉我的手。
  “跟着师傅走呀。”
  我回过神,才发现那位小师傅已经无声地掀开了后堂入口处那道厚重的、深紫色的布帘。
  一股浓郁得近乎粘稠的、混合着陈年香火、草药和某种难以描述的甜腻土腥气的味道,从帘子缝隙里猛地涌了出来。
  那味道直冲鼻腔,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感觉。
  “妈……那菩萨……”
  我的眼睛还死死盯着那尊倒坐的、半嵌入墙体的诡异背影。
  妈妈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哦,那是本寺特有的‘回面菩萨’,大师说,这是大慈悲,背对红尘,心向众生苦难的根源,前几天你不是在家里见过么?”
  她的解释流畅得像是背诵过无数遍,那“慈悲”二字从她带着微笑的嘴里说出来,却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毛骨悚然。
  爸爸沉默地站在一旁,脸上是同样的微笑,眼神温和却空洞地看着我,似乎在无声地催促。
  小师傅微微颔首,侧身让开,布帘的缝隙敞得更大了些,里面是更加浓重的黑暗和那股令人作呕的甜香。
  我站在大殿与后堂的交界处,脚下是冰凉的石板,前方是未知的黑暗,身后是那尊倒坐的、半嵌在墙里的菩萨的庞大身躯。
  妈妈的手再次紧了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仿佛这一步踏进去,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轨道。
  我几乎是挪动着脚步,被妈妈半推半就地,跨过了那道深紫色的门槛。
  布帘在我身后无声地落下,隔绝了大殿最后一点昏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