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还未亮。
小二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作响,上下牙齿不停的打着架。
他被刘夏那几声厉喝吓破了胆,磕磕巴巴地把事情原委倒了个干净。
木板上躺着的这位,是天黑以后硬要住店的年轻小伙儿。
当时见他面容憔悴、满身病态,怕惹上麻烦不想收留。
后来心一软,让他住进了后屋,还给他煮了一碗稀饭端过去。
刚才巡夜小伙计到后屋查夜,见他已经爬到屋外。
喊他不应,踢没反应,拿灯一照,见一动不动,便以为他死了。
若等天亮,一旦官府知道,派人前来验尸。
光那招待小钱就花不起!
若是死者家人再来讹诈,这店还不得关门大吉?
想着多一事不如省一事。
趁着天没亮,抬到外边僻静地,挖个坑一埋,啥事就没了。
没想到这事被刘夏看见了。
”少爷,小人说的全是实话!
您就高抬贵手,让我们把他抬走埋了吧!”
刘夏听完没有急着答话。
他心里盘算了一遍——
客栈这伙人虽然做事欠妥,但应该不是图财害命,只是害怕惹上官司才出此下策。
他蹲下身,撩开地上那人散乱鬓发,伸手试了试那他的鼻息——
指腹触感冰凉,但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普通人确实探不出来
他又三指扣上那人的寸关尺,然而沉取间竟有春蚕食叶般的脉象在游走。
他忽然记想前世,祖父握着幼时自己的手把脉的情景:
“夏儿记住,厥阴脉细如蛛丝,却连绵不绝者,是谓‘悬壶脉相’,乃是饿殍独有之生机。”
刘夏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此人尚未死透,看来有救。”
他抬头对小二说道:“要不是看你们说得可怜,我非去报官不可。
这样,你们先把他抬到我那屋,我看看再说。”
店小二如蒙大赦,赶忙招呼着众人抬到木板上。
小心翼翼地抬进刘夏的房间,轻轻放在了锦被床上。
刘夏借着灯光仔细地打量着这个人。
身长八尺左右,瘦得脱了形,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满是油腻,看起来十分落魄。
脸色和死人一般无二,但口边还有一点点游气。
虽然微弱,却也表明他还活着。
刘夏对小二说道:“你派去做碗米汤,越快越好。”
小二赶忙答应,招呼一个伙计去了。
此刻,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刘地主披着衣服闯进来。
他手中的油灯照见榻上那张惨白的面容,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夏儿!
这等晦气事……”
“父亲,此人尚存一线生机。
我看到了,自然是要救的。”
刘地主没再多言,只静静看着儿子施为。
他去年见过刘夏把高达老婆染了十多年的伤寒治好,心里有底。
刘夏回忆着祖父教导的医术:
“饿厥之症,当先开四关而后补中焦。”
没有银针,只能用手搓揉。
左手抵住病人百会穴,右手掐揉合谷、太冲等四穴。
片刻,那病小伙儿僵直的手脚突然痉挛般抽动起来。
店小二一直举着灯给刘夏打光,本就发虚。
看到病小伙儿四肢抽动,吓得他手直打晃,大叫道:“诈、诈尸了!”
“叫泥马勒戈壁啊!”
刘夏气的扭头就骂,“
煞笔玩意儿!
靠!
这是阳气归经了。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虽然骂得凶,但额角已经沁出薄汗。
他又取足三里、中脘两穴深掐狠揉。
那病小伙儿喉头滚动,突然喷出大滩清水,酸腐气顿时弥漫开来。
刘夏却面露喜色,自言自语:"胃气未绝,可救!”
他又解开那小伙儿腰带,右手中指腹在神阙穴周围细细按压。
果然在关元穴下三寸处摸到硬结——
这是长期饥饿交迫导致的“饿疝”。
他把中指换为大拇指,使劲把那硬核揉散。
这时,伙计李四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汤回来。
刘夏让伙计把小伙儿扶起来,亲自拿着调羹,一勺一勺地给病小伙儿喂下。
病小伙儿虽然昏迷不醒,但在求生的欲望下还能下咽。
等喂完汤,刘夏又扶小伙儿躺好,盖好被子。
片刻之后,那个小伙儿,面部慢慢地有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下来,竟睡得香甜。
伙计们见状,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刘夏嘱咐店小二去找笔墨纸砚,让刘地主写药方:
“三钱老姜连皮捣汁,加胡椒七粒、陈年橘络半钱,用井水三沸三沉。”
刘地主把药方递给小二:
“按这方子抓药煎药,所有费用都算我头上。
我要去拜见师君,先让他睡这屋。
今天一天,你给我把他照顾好,顺便把第三间屋子打扫出来净,晚上回来我家夏儿好睡。”
小二连连应诺。
“夏儿,收拾一下,该去太守府了。”
刘夏父子洗漱后,换上衣服,出了客栈。
走在路上,他脑子里还是那个小伙儿苍白的脸。
他得问问这个人到底是从哪来的?
怎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