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攸的第三根手指,轻轻点在舆图上河北与淮南之间的广袤区域。
“这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主公的位置。”
他走到袁绍案前,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确保厅内核心的几人都能听清:
“主公乃袁氏长子,四世三公,名望重于天下。
袁术纵使得了玉玺,论声望、论实力、论大义名分,如何能与主公平分秋色?”
“他若称帝,主公可有上中下三策应对。”
“下策,”
许攸直起身,声音恢复朗朗,
“主公可立即宣布与袁术断绝关系,高举‘讨逆’大旗,南下攻伐。
此策可得忠义之名,但需与曹操等争夺讨逆主导权,就像十八路诸侯讨董之时,成为盟主。”
“中策,”他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主公可暂作壁上观。
不承认,也不立即反对,只言‘静观其变,以待天子明诏’。
待曹操、刘夏等人与袁术拼得两败俱伤,主公再以雷霆之势南下。
以‘收拾残局,安抚黎民’为名,先取青徐,再图淮南。
此策最为稳妥,可收渔翁之利。”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向袁绍,终于抛出了那个最具诱惑力、也最危险的选项:
“而上策……”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待袁术称帝,天下目光聚焦淮南,诸侯混战之际,主公可于邺城……响应。”
“响应”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如何响应?”袁绍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自己都未察觉,他的身体前倾得几乎要离开座位。
许攸的声音如同鬼魅的蛊惑,在厅中幽幽回荡:
“主公可昭告天下:
汉室失德,天下崩乱,民不聊生。
今有从弟公路,既得天命(玉玺),于淮南顺天应人,正位九五。
我袁本初,感念时艰,为救黎民于水火,愿与弟公路,南北呼应,共扶新朝!
主公可于河北,先称王,或称公,建制百官,蓄养士民。
与袁术一北一南,将汉帝刘协与刘夏困于西陲,曹操绞杀于中原。
如此,天下三分之势立成!”
此时的许攸牛笔劲更足了,而且越说越快。
他眼中闪烁着狂热的火焰:“待北方彻底平定,主公整合幽、并、冀、青四州之力,兵强马壮。
届时,若袁术势大,则兄弟并立,划江而治;
若袁术在诸侯围攻下势颓,则主公可再举‘讨伐僭越、整顿纲常’之旗,南下‘平定’淮南,收编其地其众!
无论何种结果,主公都已立于不败之地!
最不济,亦是大汉河北的无冕之皇。
若天时在我,则一统山河,鼎革天命,亦未可知!”
这番描绘,将一个赤裸裸的篡逆野心,包装成了一套环环相扣、进退有据的宏大战略。
它巧妙地利用了袁术的狂妄作为引爆点,将袁绍置于一个看似可以左右逢源、稳操胜券的位置。
郭图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眼中放出贪婪的光,喃喃道:
“如此……如此……南帝北王,或北帝南王……袁氏天下……”
逢纪则阴声道:“此计虽险,然确是一举扭转乾坤之机。
关键在于,主公需把握住那个‘度’。
既能借袁术之势,又不至被其拖累,反污了名望。”
“妖孽!奸贼!国贼!”
田丰已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许攸,又指向郭图、逢纪,
“尔等阿谀之徒,只知逢迎主公私欲,竟敢撺掇主公行此灭族毁业之事!
袁公路称帝,必遭天谴!
主公若与之牵连,必为天下共击之!
到那时,四世三公的门楣,将因你等而沾满污秽,遗臭万年!
主公!
许攸此言,绝非谋国,实乃祸国!
请主公速杀此獠,以谢天下!”
沮授老泪纵横,以头抢地,砰砰作响:“主公!
清醒啊!
此乃许攸之毒计,亦是袁公路之墓志!
称帝之事,自古无不以惨败收场!
王莽前车之鉴不远!
且袁公路何德何能?
主公若行此事,非但不能成事,反会令天下忠贞之士离心;
令河北百姓惶恐;
令将士不知为谁而战!
主公!
切不可因一时之贪念,而毁累世之根基啊!”
两位老臣的哭谏,声嘶力竭,闻者心酸。
厅中一些原本中立的将领和属官,也面露不忍与疑虑。
袁绍坐在那里,面容隐藏在冠冕的阴影下,看不真切。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着他内心剧烈的挣扎。
一边是沮授、田丰代表的“正道”——忠君、守节、稳扎稳打,扫平公孙瓒,稳固河北,再徐图南下。
这条路光明正大,但漫长而艰辛。
而且终点似乎只是做一个权势更大的权臣。
头上永远压着一个汉室天子,身边永远有一个虎视眈眈的曹操,西面还有一个不知深浅的刘夏。
另一边是许攸描绘的“捷径”——利用袁术的愚蠢,火中取栗。
风险极大,一旦失败,身败名裂。
但成功后的回报……那是一个全新的王朝,是九五至尊,是青史之上完全不同的位置!
是超越先祖袁安、袁汤、袁逢的,真正至高无上的荣耀!
四世三公的教养在拉扯他,对失败的恐惧在警告他。
但袁绍内心深处那个名为“野心”的野兽,已经被许攸的话语彻底唤醒,正在疯狂咆哮。
四世三公的荣耀,与皇帝宝座的诱惑,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他想起少年时,祖父袁汤抚摸他的头说:“吾家累世公卿,当以匡扶汉室为己任。”
想起父亲袁逢临终前嘱咐:“慎守家业,忠君报国。”
可他也想起——当年灵帝驾崩,何进召董卓入京,他苦劝不听,反遭嘲笑;
想起关东联军讨董,他身为盟主,却因内部倾轧功亏一篑;
想起这些年与公孙瓒血战,与曹操周旋,苦心经营河北......
凭什么?
凭什么他袁绍四世三公,名满天下,却要屈居一个傀儡天子之下?
凭什么刘夏一个沔阳土豪,不到三年就能坐拥数州,而他苦战多年才得河北四州?
皇帝......
这两个字像魔咒,在他心底扎根、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