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看了一眼刘备,斩钉截铁道:“关某此生,唯听大哥之命。
大哥志在匡扶汉室,关某便随大哥扫清奸佞;大哥若另有志向……”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追随,已然说明一切。
简雍轻咳一声,接口道:“主公志存高远,心向汉室,此乃大德。
翼德将军心直口快,亦是为主公不平。
然则名器重宝,不可轻动。
如今汉室虽微,天命未改。
主公乃汉室宗亲,更应以身作则,尊奉朝廷。
待实力充足,当扫平袁术等逆贼,安定徐扬二州。
届时主公有定鼎之功,朝廷必有厚赏,天下亦归心焉。”
孙乾也道:“宪和兄言之有理。
眼下徐州未稳,人心浮动。
陶谦旧部如曹豹之流,对主公未必真心归附。
当务之急,是整饬内政,收拢民心,巩固下邳。
对外,则需谨慎周旋,伺机而动。”
陈登此时方才开口,这位徐州本土士族代表,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却往往切中要害:
“主公,元龙(陈登字)以为,无论朝廷如何,刘夏如何,于我等而言,皆是远水。
近火者,徐州异心者。”
他看向刘备,目光炯炯:“主公欲图大事,必先安定徐州士族。
或驱之,或用之,或……除之。
需早作谋划。”
刘备听着众人谏言,心中思绪翻腾。
尤其是张飞的话固然莽撞,却何尝不是点破了他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
只是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的自己,没有资格谈论那个位置。
他需要地盘,需要兵马,需要名望,需要时机。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汉室宗亲,忠义之士”这面旗帜。
“诸君所言,各有道理。”
刘备最终总结道,
“朝廷之事,非我等所能置喙,唯尽臣节而已。
袁术逆迹已显,我等当厉兵秣马,静观其变。
联络徐州忠义之士,方是根本。”
议罢,众人散去。
张飞犹自愤愤不平,被关羽拉走。
两日后,一个令刘备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吕布来了!
不是率军来攻,而是带着不足两千的残兵败将,以及谋士陈宫,大将张辽、高顺、侯成、宋宪、魏续等人,抵达下邳。
当说明来意时,刘备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
他没有立即相迎,而是带着关羽张飞先进了太守府密室。
“大哥!绝不能收留这厮!”张飞第一个跳起来,脸红脖子粗,“这特么是三姓家奴!
连义父都杀!
丁原、董卓怎么死的,您忘了吗?
这就是一头喂不熟的狼!
咱们正好名正言顺宰了他!”
关羽抚髯沉吟,丹凤眼中寒光闪烁:“三弟话虽粗,理却不糙。
吕布其人,勇则勇矣,然毫无信义,见利忘义。
今日穷途来投,无非是想找一处栖身之地,暂避曹操兵锋。
一旦让其喘息过来,必反噬我等。”
他看向刘备:“大哥,当断则断。
趁其新败,人心惶惶,可设宴款待,于席间掷杯为号,我与三弟合力,未必不能将其斩杀。
纵使其勇猛,混乱之中,亦可除之。”
然而,刘备抬起头,看向墙上他亲手所书得一幅简陋“忠孝节义”字画。
他想起自己一直以“仁义”立身,招揽人才,收拢民心。
若今日趁人之危,斩杀穷途来投之人,天下人会如何看他?
那些仰慕他仁德之名来投的士人百姓,会不会寒心?
将来还有谁会相信他刘玄德?
更重要的是……杀吕布,谈何容易?
即便成功,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吕布就算杀了,但城外仍有张辽、高顺等猛将,数千并州狼骑残部。
困兽犹斗,岂是易与之辈?
若厮杀起来,下邳这点家底,经得起消耗吗?
到时候,不过是替曹操做了嫁衣,甚至可能引来袁术或其他势力的觊觎。
思虑再三,刘备长长叹了口气。
“大哥!”关羽、张飞同时惊呼。
“不可。”
刘备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吕布固然可杀,然其今日穷途来投,我若杀之,是不义也。
天下人将谓我刘备假仁假义,趁人之危。
我等兴兵,向来以‘仁义’为旗,此旗不可倒。”
他看着两位结义兄弟,眼中有着无奈,也有着更深远的算计:
“况且,吕布勇猛,天下皆知。
今曹操势大,袁术骄狂,我等势单力薄。
留吕布在侧,虽如养虎,然亦可借其爪牙,暂御外侮。
曹操追杀吕布至此,就是欲令我与吕布自相残杀,他好坐收渔利。
此计乃是‘二虎竞食’。
我等岂能中计?”
他走到窗边,望向南方小沛的方向:
“可将其安置在小沛暂驻。
名为安置,实为监视。
同时,我等加紧联络徐州士族,收拢陶谦旧部中仍心向汉室者。
待时机成熟……”
他没有说下去,但关羽、张飞已然明白。
张飞虽然仍不情愿,但见大哥决心已定,只好闷声道:“俺听大哥的!
但要是这厮敢有异动,俺第一个捅他透明窟窿!”
关羽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大哥深谋远虑,弟不如也。
只是……与吕布这等人物周旋,无异于与虎谋皮,需万分小心。”
三人议定,刘备终于道:“云长、翼德,你二人随我出城迎接吕布。
下邳城外。
刘备率关羽、张飞及城中主要属官,出城相迎。
只是场面颇为尴尬。
只见吕布骑在赤兔马上,虽然是一身甲胄,但难掩憔悴。
其部众,人人面带风尘,甲胄破损,但那股百战余生的彪悍之气犹在。
尤其是并州狼骑,虽败不乱,眼神依旧凶戾。
吕布看到刘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有落难投靠的不得已,有对刘备“捡了便宜”成为徐州牧的不忿,也有一丝寄人篱下的警惕。
“玄德公!”
吕布在马上拱手,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自然些,
“布遭曹贼奸计所算,丧师失地。
今日特来相投,还望玄德公念在同为边地出身,收留则个!”
刘备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上前,竟亲手为吕布拉住马缰:
“奉先兄何出此言!
温侯乃天下豪杰,只是一时挫折,何足挂齿?
快,快请入城!
备已略备薄酒,为奉先兄接风洗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