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深知张飞勇猛,但亦知其嗜酒误事的毛病,再三叮嘱:
“三弟,守城非同阵前厮杀,需沉稳谨慎。
尤其……不可酗酒误事!
待为兄得胜归来,再与你痛饮!”
“晓得了晓得了!”张飞满口答应。
然而,刘备大军离开下邳后,张飞还能自我克制。
但不久,那被压抑许久的酒瘾,便在枯燥的守城生活中,如同藤蔓般悄悄滋生。
尤其当曹豹等人“殷勤”地送来几坛号称来自广陵郡的佳酿“南剑春”时……
是夜,下邳,州牧府偏厅。
“张将军守城辛苦,些许薄酒,聊表敬意。”曹豹笑容可掬,亲自为张飞斟酒。
许耽在一旁陪坐,亦是频频劝酒。
起初张飞还记着大哥的叮嘱,浅尝辄止。
但曹豹等人极尽奉承之能事,夸赞其虎牢关前战吕布、徐州城下破黄巾的勇武,又拿出各种理由敬酒。
张飞本就好酒,加之连日守城精神紧绷,几碗下肚,豪气上涌,便将刘备的嘱咐抛到了九霄云外。
“喝!今日不醉不归!”
张飞扯开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端起海碗,
“曹将军,许将军,你们也都是好汉子!
来,干了!”
酒如流水,觥筹交错。
张飞酒量虽宏,却也架不住曹豹等人蓄意灌酒,更见那酒似乎格外醇烈。
不过两个时辰,他便已酩酊大醉,伏在案上,鼾声如雷。
曹豹与许耽交换了一个阴冷的眼神。
“张将军?张将军?”曹豹试探着呼唤几声。
见张飞毫无反应,脸上谄媚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刻骨的怨毒与决绝。
“刘备!关张!你们这些外来户,夺我徐州权柄,排挤我等旧人……今日,便是报应!”
曹豹低声咒骂,随即对亲信道:
“按计划行事!开西门,举火为号!”
子时,下邳西门在“嘎吱”声中悄然洞开。
城外黑暗中,早已潜伏多时的吕布大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群狼。
在吕布、张辽、高顺的率领下,无声而迅猛地涌入城中!
直到震天的喊杀声在城内各处响起,宿醉未醒的张飞才被亲兵拼命摇醒。
“将军!不好了!吕布……吕布杀进城了!曹豹、许耽叛变,开了西门!”
“什么?!”张飞猛地跳起,宿醉带来的头痛欲裂,但更痛的是那被背叛和失职击穿的心脏!
他一把抓起倚在墙边的丈八蛇矛,双眼布满血丝,状若疯虎:“曹豹狗贼!
安敢卖我!
三姓家奴!
俺跟你拼了!”
他冲出府门,只见街上已是一片混乱。
吕布军有备而来,分头抢占要地。
而城中守军因主将醉酒、部分军官叛变,指挥失灵,各自为战,节节败退。
“张飞在此!叛贼受死!”张飞怒吼,蛇矛翻飞,瞬间将几名冲来的吕布军士卒挑飞。
他勇猛依旧,如同受伤的猛虎,在乱军中左冲右突,所向披靡。
他极力试图稳住阵脚,甚至想直冲西门,关闭城门。
但大势已去。
张辽、高顺两员大将很快寻声而来,双战张飞。
张飞虽勇,然宿醉未消,体力难支,更兼心慌意乱,数十回合后便渐露败象。
侯成、宋宪又率兵从侧翼杀来,将其亲卫冲散。
“将军!快走!留得青山在!”
仅存的几名忠心亲兵拼死护住张飞,向尚未被完全控制的东门方向且战且退。
张飞看着四处起火、杀声震天的下邳城,看着那些跟随刘备多年的士卒惨叫着倒下,看着州牧府方向升起的浓烟……
他睚眦欲裂,肝胆俱碎!
无尽的悔恨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
“啊——!!!!”
他发出野兽般的悲嚎,虎目含泪,
“是俺害了大哥!
是俺害了徐州!
俺该死啊!!!”
在亲兵的拼死拖拽下,张飞最终从东门溃围而出。
他身边只剩十余骑,狼狈不堪地逃往南方,去找寻刘备大军。
而下邳城头,那面“刘”字大旗,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颓然坠落。
被“吕”字大纛取代。
府库、武库尽入吕布之手,刘备府中来不及带走的眷属(部分仆役、财物)也成了吕布的俘虏。
吕布骑着赤兔马,缓缓行在还有些许抵抗余烬的街道上,接受着部下的欢呼和曹豹等人的跪迎。
他望着这座一日内便易主的雄城,志得意满。
“刘备?关张?不过如此。”他轻蔑地笑道,“传令,整顿城防,清点缴获!
还有,派人去告诉刘玄德……他的下邳,我吕布,替他‘保管’了!
让他安心在南方打仗,后方,有我呢!
哈哈哈!”
陈宫在一旁,看着吕布骄狂的模样,又看看曹豹等人谄媚的嘴脸,心中那丝隐忧再次浮现:
如此取城,虽速却险,遗患无穷啊。
刘备……岂会善罢甘休?
徐州南部,刘备大营。
刚刚击退纪灵一次试探性进攻的刘备,还没来得及喘息,便见到了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丢盔弃甲、狼狈万分的张飞。
“大哥!大哥啊!!”
张飞一见刘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嚎啕大哭,声泪俱下,
“俺该死!
俺罪该万死!
俺喝酒误事,被曹豹那狗贼蒙骗,醉得不省人事……
吕布那三姓家奴趁机偷袭,曹豹、许耽开了城门……下邳……下邳丢了!
咱们的家当,全没了!
好多兄弟,都死了!
哇啊啊啊……”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巨大的悔恨和耻辱几乎将他击垮。
他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听了张飞哭诉,就如同五雷轰顶!
刘备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被关羽及时扶住。
一股腥甜直冲喉头,他强行咽下,但脸色已是一片骇人的惨白。
下邳……丢了?
根基之地,转眼成空?
曹豹叛变?
张飞醉酒?
吕布背刺?
一连串的消息,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他半生心血,辗转飘零。
好不容易得来的立足之地,竟因为兄弟的一次醉酒、叛徒的一次出卖、豺狼的一次背信,而彻底倾覆!
“三弟!你!!”
关羽风眼怒睁,长叹一声,“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