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卫将军府。
贾诩展开刘夏从汉中送来的密信,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坐在他对面的法正接过信帛,细细阅读后也不禁点头:
“卫将军此计甚妙,若能说动匈奴出兵骚扰鲜卑后方,轲比能必然首尾难顾。”
贾诩正要开口,门外侍卫来报:“文和先生,有匈奴使者求见。”
贾诩与法正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他们尚未遣使,匈奴人竟先找上门来。
“请。”贾诩沉声道。
不多时,一个身穿磨损皮袍、头戴旧毡帽的匈奴汉子低着头走进来。
他面庞黝黑,眼角带着风霜刻下的纹路,双手粗糙布满老茧,一看便是常年驰骋草原之人。
“匈奴单于麾下使者阿不提拉,拜见文和先生。”
他恭敬地行礼,动作略显生硬,显然对汉礼还不甚熟悉。
贾诩心中暗忖:匈奴使者来得如此突然,莫非已有变故?
他面上不动声色,抬手示意:“不必多礼。
於夫罗首领派你来,所为何事?”
阿不提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有羞愧,有屈辱,还有一丝难掩的疲惫。
“回先生话,”
他用生硬的汉语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挤出,
“我部自去年败于卫将军之手后,部众离散,牛羊损失大半。
许多勇士......都没回去。”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那场惨烈的战斗,声音有些发颤:
“如今鲜卑轲比能崛起,将我匈奴各部视为奴仆。
他让我们在前冲锋,他的部众在后劫掠......抢来的东西,大半都被他们拿走。
我们的勇士死了。
勇士的女人哭了,孩子饿了......”
法正听着,眉头微皱。
他看向贾诩,眼神中带着询问:匈奴人这是来诉苦的?
还是有其他目的?
贾诩轻轻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阿不提拉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部已无再战之力。
前些日子,各部首领聚在一起商议了三天三夜。
最后......最后决定听从卫将军早先的建议——”
他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闪动:“我们匈奴人要西迁。
我们要一直往西走,越过西域,去更远的地方寻找生路。”
堂中一片寂静。
贾诩沉默片刻,心中百转千回。
他想起数月前,刘夏离开长安前的那个深夜。
那时两人对坐饮酒,刘夏曾说过这样一番话:“文和,匈奴已衰,鲜卑方兴。
若匈奴愿西迁,不必强留。
西方广袤,足够他们立足。
不过,要给他们立几条规矩......”
贾诩当时不解:“主公为何要放匈奴西迁?
他们若在西方坐大,日后岂非又成祸患?”
刘夏却笑了,笑容中带着一种贾诩看不懂的深意:“匈奴与汉,本就不该是死敌。
他们往西走,会为我们探路。
而且我们......需要他们在那片土地上,守住一些东西。”
“守住什么?”
“血脉!文化!”
刘夏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匈奴虽是外族,但与汉人同源同种,都是黑发黑眸黄肤。
若让他们在西方与那些黄发红发白肤的异族混血杂处,数代之后,世上便再无匈奴,也无汉人能够辨认的‘同胞’了。”
回忆至此,贾诩缓缓开口:“使者可知,卫将军早有预料。”
他从柜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密的书信。
那是刘夏临行前亲手交给他的,嘱咐只有在匈奴决定西迁时才能拿出。
“这是卫将军留给於夫罗首领的亲笔信。”
贾诩将信递过去,
“你带回去,务必让他仔细观看,一个字都不要漏。”
阿不提拉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将信贴身藏好。
“信中有两条,极为关键。”
贾诩的语气忽然变得严厉,目光如刀般刺向阿不提拉,
“你且听好,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回去原原本本转达。”
阿不提拉浑身一紧,躬身道:“军师请讲,小人必不敢忘。”
“第一条:匈奴人去了西方,可以娶异族女子为妻,但匈奴女子——绝不可嫁给黄发、红发之异族!
此乃卫将军严令!”
阿不提拉一愣,脱口而出:“这......这是为何?”
贾诩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从长安一路向西,划过西域,直至地图边缘的空白处。
法正此时也明白了刘夏的深意,心中暗赞:
卫将军思虑之远,竟已考虑到百年之后的事情。
他这是在为汉家血脉划定边界啊。
“阿不提拉,”贾诩转过身,声音缓和了些,却更加深沉,“你可知匈奴从何而来?”
“这......”阿不提拉茫然摇头,“老人们说,我们是从草原深处来的,更早的时候......说不清了。”
“那我告诉你。”
贾诩走到他面前,目光如炬,
“匈奴先祖,与汉人先祖,本是一源。
夏后氏之苗裔,曰淳维。
商周之时,北迁草原,遂成匈奴。
你们的血脉里,流着和汉人一样的血。
我们皆以黑发黑眸,黄肤傲骨示人。”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慢慢沉淀:“卫将军说,匈奴虽是外族,但你我依然同源。
都是炎黄子孙,只是走了不同的路。
如今你们要西去,会遇到真正的‘异族’——黄发、碧眼、白肤之人。
若让匈奴女子嫁与他们,数代之后,你们的子孙将不再是匈奴人,也不再是汉人能认的同胞。”
阿不提拉听得目瞪口呆。
他从未想过,匈奴和汉人竟有这样的渊源,更没想到那位年轻的卫将军,竟会关心匈奴血脉的存续。
“第二条,”
贾诩继续说,声音再次严厉起来,
“你匈奴可信奉长生天,拜山川日月,但绝不可信奉西方异族之教!
若有人改信他教,蛊惑部众——”
他眼中寒光一闪:“杀!”
阿不提拉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位让匈奴人胆寒的贾老头,身上散发出的杀气比草原上最凶猛的狼王还要可怕。
“你只需转告於夫罗:
卫将军说了,日后他必会派人前往西域之西贸易通商。
若发现匈奴女子嫁与黄红头发之异族,或者信奉他教,必——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