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曹操满脸愧疚,声音低沉,“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
好一个事已至此!”
丁夫人面露惨笑,泪水纵横,
“曹孟德,我且问你——当年在谯县,我嫁你时,你只是个洛阳北部尉,家中清贫。
我丁家也算郡望。
我父亲本不愿,是我执意要嫁!
我说你曹孟德胸怀大志,必非池中之物!”
她一步步逼近,眼中恨意滔天:
“后来你起兵讨董,我为你守家,侍奉公婆,抚养子脩、子桓!
你在外征战,我在内忧心,一夜一夜睡不着,怕你受伤,怕你战死!
结果呢?
结果你官越做越大,妾越纳越多!
卞氏、刘氏、环氏……一个接一个!”
此刻,丁夫人脑海中的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独守空房的夜晚;
那些听闻丈夫又纳新妾的刺痛;
那些只能将全部心血倾注在儿子身上的岁月……
如今,连儿子都没了!
“这些我都忍了!”丁夫人声音陡然拔高,“男人三妻四妾,寻常事耳!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因你那肮脏癖好,害死我儿子!!”
她猛地抓起案上那架焦尾琴,高高举起——
“夫人不可!”曹操急道,“那是子脩的遗物!”
“不可?”丁夫人狞笑,“我偏要!”
“哐——!!”
古琴被她狠狠砸在地上!
琴身断裂,琴弦崩飞!
“子脩已经死了!
留着这琴有何用?!
留着让你假惺惺地缅怀吗?!
曹孟德,我告诉你——从今日起,我丁柔与你恩断义绝!
你不是我丈夫,我也不是你妻子!
这曹家,我再不踏进一步!”
她转身就要走。
“夫人!”曹操疾步上前,伸手欲拉。
丁夫人猛然回头,眼中寒光如刀:“别碰我!
你这双手——沾着我儿子的血!”
曹操手僵在半空。
丁夫人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恨意、鄙夷、绝望,如万箭穿心。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后堂。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夜色中。
堂中死寂。
只有地上破碎的古琴,和摇曳的烛火,见证着这场夫妻决裂。
曹操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掌心被琴弦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破碎的琴身上。
他突然觉得,这空荡荡的后堂,比千军万马的战场,更让人窒息。
三日后,丁夫人奔赴谯县丁氏老家。
曹操未阻拦。
他只是站在太守府最高处,望着车队远去,面色如铁。
荀彧曾私下劝他:“主公,夫人只是一时悲痛,待时日久了……”
曹操摇头:“文若,你不懂。
有些伤,永远好不了。
有些错,永远弥补不了。”
半月后,曹操亲征徐州前夕。
他忽然换上一身布衣,只带典韦之子典满(时年八岁,曹操收养于府中)及十余名亲卫,轻车简从,星夜赶往谯县。
谯县丁氏老家宅外。
曹操下马,让典满等在门外,独自一人叩响门环。
开门的是丁家老仆,见是曹操,大惊失色,慌忙要去通报。
“不必。”曹操摆手,“我只想……见夫人一面。”
老仆犹豫片刻,终是引他至后园。
园中,丁夫人正坐在石凳上缝补衣裳——那是曹昂幼时的旧衣。
她面容平静,眼神空洞,仿佛外界一切都与她无关。
“夫人。”曹操轻声唤道。
丁夫人手一顿,针尖刺入指尖,渗出血珠。
但她头也未抬,继续缝补。
曹操见状,顿时心中泛起酸楚:当年在谯县,她也常这样为他和孩子们缝衣。
灯下飞针走线,嘴角带着温柔笑意。
如今……物是人非。
“我要出征了。”曹操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这个动作,他从未对任何人做过,“去打徐州。
为子脩……报仇。”
丁夫人依旧不语,针线穿梭。
“夫人,”曹操声音更轻,“跟我回许都吧。
子桓还小,需要母亲。
这个家……需要你。”
针线停了。
丁夫人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得可怕:“曹孟德,你听好了。”
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第一,子脩的仇,你报与不报,与我无关。
他死了,我再无儿子。”
“第二,子桓有卞氏照顾,过得很好,不需要我这个‘母亲’。”
“第三——”
她站起身,俯视着蹲在面前的曹操,眼中无恨无悲,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这个家,在你因美色害死我儿那一刻,就已经碎了。
你走吧。
从今往后,你我生死不见,黄泉陌路。”
说完,她转身回屋,门“吱呀”一声关上。
再未开启。
曹操蹲在原地,良久,缓缓起身。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丁夫人刚嫁给他时,曾羞红着脸说:
“孟德,我不要你封侯拜将,只要你平安归来,咱们一家好好过日子。”
那时,他笑她妇人之见。
如今……他终于明白那句话的重量,却已永远失去了。
“主公。”典满怯生生走过来,拉住他的衣角。
曹操低头,看着这个典韦留下的孤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弯腰,将典满抱起:“走,我们回家。”
所谓的家,从此只剩一座空荡荡的府邸,一群姬妾,一群儿女,和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裂痕。
而丁夫人,果真如她所言——终其一生,再未踏入曹府半步。
即便后来曹操权势滔天,她也只居于谯县老宅,吃斋念佛,为曹昂祈福。
有人问她是否后悔。
她只淡淡答:“我后悔的,是当年不该嫁他。
不后悔的,是今日离开他。”
回到许昌后,曹操将自己关在书房一整日。
次日,他升帐点兵时,眼中再无半分犹疑,只有冰冷的杀意。
“出征!”
三万大军开拔,旌旗东指,直扑徐州。
但所有老部下都感觉到——主公变了。
从前那个会与将士同饮、会笑骂部属、会因胜而喜因败而怒的曹孟德,似乎随着曹昂之死、丁夫人之去,一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冷酷、更加果决、更加不择手段的枭雄。
荀彧对郭嘉叹息道:“宛城一夜,主公失了至亲,失了爱将,失了发妻。
如今他心中只剩两样东西——霸业,与复仇。”
郭嘉干咳两声,悄悄把咳到锦帕上血包住,叹气道:“唉——!
这样也好。
乱世之中,心软者死,重情者亡。
如今的主公……才能真正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