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听后,目光急剧闪烁着。
困守徐州,名义不正。
强敌环伺的压抑感,与投靠一方“新帝”,成为开国元勋的诱惑,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终于,他一拳砸在案上:“好!
就依公台!
许汜,你即刻准备厚礼,星夜前往寿春,务必要说动袁术!
王楷,你去小沛见刘备,言辞务必恳切,以利害说之!”
“诺!”两人精神一振,连忙领命。
陈宫再次开口,声音转冷:“此外,温侯,从现在起,下邳需立刻施行两件事。”
“讲!”
“第一,整顿军备,加固城防,清查粮秣,分派守城职责,务求井井有条,无懈可击。”
“第二,”陈宫眼中寒光一闪,“坚壁清野。
立刻派出兵马,将下邳周边五十里内所有粮草、物资,能运的全部运入城中,运不走的,就地焚毁。
水井投毒,或填塞,靠近城郭的房屋、树木尽数拆除砍伐,不留任何可供敌军利用或藏身之所。
我要让曹操大军到来时,面对一片焦土,无粮可征,无水可饮,无材可用,无险可恃!”
吕布听得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哈哈大笑,充满狠厉:“好!
好一个坚壁清野!
够绝!
就这么办!
我看曹阿瞒怎么啃我这块硬骨头!”
军议散去,众人各怀心事,匆匆离去执行命令。吕布独独留下了陈宫。
厅内只剩二人,烛火摇曳。
吕布脸上的狂放之色渐渐收敛,走到陈宫面前。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公台,此处无旁人。
你与我说实话……下邳,究竟守不守得住?”
陈宫抬眼,直视吕布,良久,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吕布的心猛地一沉。
“但是,”陈宫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在阐述一个早已计算好的棋局,
“我们可以拖。
拖到袁术出兵,拖到刘备行动,拖到曹操兵疲,拖到中原或河北有其他变故发生……
拖到那个‘变数’出现。”
他向前一步,语气加重:“温侯,此战之关键,已非一城一地之得失,甚至非一战之胜负。
而在于,我们能否在这天下棋局中,成为那颗让曹操无法顺利吞下、乃至可能噎住他的棋子。
在于我们能否坚持到,棋局本身发生变化的那一刻。
拖下去,就有生机,就有变数,就有新的选择。”
吕布怔怔地看着陈宫,这番话有些深奥,他未必全懂。
但陈宫眼中那份沉静如渊、仿佛一切尽在谋划中的笃定,让他慌乱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
他重重拍了拍陈宫的肩膀,所有的不安化为一句:“公台,我信你!
下邳,就交给你了!”
当夜,下邳城门缓缓关闭,吊桥高悬。
城内灯火通明,士兵奔走,粮车辚辚。
城外,黑烟四起,火光映红夜空,曾经富饶的村落田野,在战略的冷酷抉择下,迅速化为一片死寂的焦土。
一场关乎存亡的攻防战,在陈宫冷静的布局与吕布孤注一掷的决心中,拉开了沉重的大幕。
三日后,下邳城头。
吕布身披猩红披风立于雉堞之后。
他望着城外逐渐燃起的曹军营火,火光如星点般蔓延,渐渐连成一片火海。
五万曹军围城的气势,即使隔着一道城墙,也能感受到那股压迫感。
“曹阿瞒,你个‘个泡(现骂人的方言)’……”吕布喃喃自语,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剑柄。
“温侯,夜风凉,回府吧。”身后传来温柔的女声。
吕布回头,只见严氏披着一件月白斗篷款步走来。
貂蝉则是跟在她身后半步,月光洒在她绝美的容颜上,恍如仙子临凡。
“你们怎么来了?”吕布眉头微皱,“城头危险。”
“夫君在此,妾身自当相随。”
严氏温声道,眼中却难掩忧虑,
“方才陈先生又遣人来问,温侯何时回府商议军情?”
吕布冷哼一声:“商议?
公台总叫我等、守、忍!
我吕奉先纵横天下,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他转身指向城外曹营:“曹军不过五万,我城中亦有一万精兵!
下邳城高池深,粮草足支半年!
何惧之有?
若依我,明日便率并州铁骑出城,杀他个片甲不留!”
貂蝉轻轻拉住吕布手臂,柔声道:“夫君勇武,天下皆知。
但陈先生所言亦有道理。
曹操刚在宛城折了长子大将,却转头便率大军东来,此必是欲速战速决,以振军威。
我军若贸然出战,恐中其计。”
“你也觉得我该守?”吕布目光锐利地看向貂蝉。
严氏接过话头:“夫君,妾身不懂兵法,但知‘小不忍则乱大谋’。
陈先生智谋深远,既已定下联络袁术、刘备之策,何不等援军至,再内外夹击?”
吕布沉默良久,目光在两位妻子脸上扫过。
他忽然想起昨夜之梦——梦中,丁原、董卓的人头滚落在他脚下,血泊中映出他自己的脸。
惊醒时,浑身冷汗。
“罢了。”吕布长叹一声,“回府。”
太守府议事厅,灯火通明至深夜。
吕布坐于主位,陈宫立于地图前,张辽、高顺、臧霸、曹性等将领分列两侧。
“公台,派往寿春、小沛的使者,可有回音?”吕布沉声问道。
陈宫拱手:“已派许汜往小沛,王楷往寿春。
按脚程,三日内当有消息传回。”
“三日……”吕布手指敲击案几,“曹军明日便会开始攻城。我们能守三日吗?”
高顺上前一步,声音铿锵:“主公放心!
陷阵营已在四门布防,滚木礌石、热油金汁俱已齐备。
曹军若来攻,必叫他尸积城下!”
张辽补充道:“末将已派斥候四出,监视曹军动向。
另在城中设多处烽火台,一处遇袭,处处皆可见。”
吕布点点头,面色稍霁。
他看向陈宫:“公台,若袁术、刘备皆不援,又当如何?”
厅中瞬间寂静。
陈宫沉默片刻,缓缓道:“温侯,宫已说过,若事不可为,可南投袁术。
但那是最后一步。
如今曹军新至,士气虽盛,然其军心未稳——宛城之败,折损惨重,将士心中必有阴影。
我军只需坚守旬月,待曹军久攻不下、士气低落时,或可寻机反击。”
“旬月……”吕布喃喃道,“若守旬月,城中粮草可够?”
“粮草足够,但……”陈宫欲言又止。
“但什么?”
“但军心难测。”陈宫直视吕布,“温侯,守城之要,首在上下同心。
若将士离心,纵有坚城利粮,亦难持久。”
吕布脸色一沉:“谁敢离心?
我待诸将之心,难道不好?”
张辽、高顺皆垂首不语。
臧霸、曹性等将目光闪烁。
陈宫心中暗叹,不再多言。